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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断线 断线 ...

  •   断线

      查案子的头三日,沈清如和夏守忠分头行事。

      夏守忠以内务府的名义把东宫近半年新拨进来的宫女太监名册调了出来,逐一核查底细。名册上共列了四十七人,其中有十二人是太子妃分娩前后因差事繁重临时拨进来的。夏守忠把这十二个人的来历、保人、调拨文书逐个翻了一遍,发现其中三个人是从内务府下属的浣衣局拨来的,另外六人是从别的宫里匀过来的,剩下三个是几个月前从外头新招进来的粗使。他在那三个粗使的名字旁边画了圈,让人去查他们的保人和原籍。

      沈清如这边则把重点放在了东宫内部。她把赵太监提到的那句话翻来覆去问了半天——那个婆子从夹道过来,身上穿的是浆洗房的衣裳。她把浆洗房所有在册的婆子都叫来问了一遍,没有人承认那天出过院子。她又让人去问门房,门房翻了近三个月的来人记录,上面只登记了每日送菜送炭送皂角的正役,没有任何一个“送皂角的婆子”被单独记下来。她又找周姑娘同屋的宫女问了一遍,那宫女说周姑娘出事前两日确实收到过一批皂角,是库房拨过来的,可送皂角的人是库房的太监,不是婆子。那个太监如今还在库房当差,沈清如让人把他叫来问话,他答得滴水不漏——皂角是照例拨的,数目和日期都对得上,没有任何异常。

      查了五六日之后,几件事同时断了头。那三个从外头招进来的粗使,保人核了,原籍也发了函去问,回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那个穿浆洗房衣裳的婆子,沈清如让人把东宫所有在册婆子的画像拿了给赵太监认,赵太监看了两遍,没有认出人来。他又描述了一遍那婆子的长相——圆脸,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走路时肩膀微微向左偏——沈清如把这个特征跟浆洗房和库房所有婆子核对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对得上。那截被牛玲捡到的淡粉色丝线,送去了内务府针线房比对,针线房的人翻了库存记录说这种颜色的线在东宫并不稀罕,去年秋天拨给各房做针线活的就有十几卷,根本查不出是哪一卷上的。至于那块沾了曼陀罗汁液的帕子,太医院的医官看了两遍,说曼陀罗虽然性毒,但晾干之后的汁液混在皂角水里便分辨不出,而皂角水在东宫浆洗房里到处都有,根本无从查起。

      夏守忠在第八日又来了东宫一趟,坐在正殿里跟沈清如对了一遍各自查到的东西。两个人把那些纸页在桌面上并排摊开,对坐了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夏守忠先开口:“太子妃,老奴那边查到的所有线索,到保人那一层就停了。那三个人的保人都是内务府的老人,说的都是实情,没有破绽。”沈清如把她那边查到的也归纳了一遍:“我这边查到的所有线头,到一个婆子、一截丝线、一块帕子,全都没有下文。门房没有记录,库房没有异常,同屋的人没有听见动静。好像有人把一个线头塞进了一团乱麻里,抽出来哪一根都不是。”夏守忠把那块帕子重新拿起来看了看,搁回去:“这块帕子上的曼陀罗汁液,若是从药铺买的,该有购买记录。老奴让人去查了京城几家大药铺,近三个月买曼陀罗的不少,有郎中开方子的,有做药的,有泡酒的,单子上列了几十人,没有一个对得上东宫里的人。”沈清如沉默了一会儿:“那婆子呢?她穿的是浆洗房的衣裳,可能确实在浆洗房干过,只是不在册上。也可能是从别处偷来的衣裳,用完就扔了。”夏守忠点头:“也有这个可能。若真是从外头混进来的人,那她一定是熟悉东宫内部地形的。她知道前院东墙底下可以翻进来,知道浆洗房在哪里,也知道周姑娘单独住哪一间。这种熟悉程度,不像临时踩点踩出来的。”沈清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除非她原本就在东宫待过,后来被调走了,又摸清了新的作息。”

      这个推断让两人都停了一下。夏守忠问:“东宫近半年有没有调走过什么人?”沈清如想了想,把素心叫进来问了几句。素心翻了翻旧册子,说近半年调走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去年秋天调去别宫的宫女,一个是今年正月告病出宫的老太监,还有一个是二月里被拨去守皇陵的粗使婆子。沈清如把那三个名字写下来递给夏守忠:“前两个我知道。告病的老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了,身子确实不好,走的时候走路都要人扶。调去别宫的宫女是从小在东宫长大的,底细清白。只有那个去守皇陵的粗使婆子我不太熟。”夏守忠把那三个名字收进袖中:“老奴回去查。”

      可查到最后,那个去守皇陵的粗使婆子也不对。她确实叫周婆子,年龄对得上,圆脸,走路时肩膀向左偏。可她三个月前就去了皇陵,皇陵那边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每日在陵园里扫地洒水,吃住都在陵园里面,没有出过远门。夏守忠派人去皇陵跑了一趟,回来的人报说周婆子已经在陵园里待了整整一个季度,没有告过假,也没有外人来找过她。更重要的是,她的身形瘦小,跟赵太监描述的“圆脸婆子”那种中等身量对不上。

      线索一条一条抽出来,又一条一条断掉。那个婆子不像东宫调走的人,也不像外头混进来的人;那截丝线是东宫针线房常见的东西,无从追溯;那块帕子上的曼陀罗汁液在京城药铺里有几十种合法来源,无从筛选;那三个新拨进来的粗使,保人和原籍都对得上,没有任何异常。夏守忠在第十日把查案的结果整理成一份简明扼要的禀报递进了宫里,禀报最后写了一行字:“线索尽断,未能锁定疑凶。东宫内外已加强巡夜和门禁,新拨人员逐一复核完毕,暂无异常。”

      皇帝在乾清宫暖阁里翻完那封禀报,搁在案上没有批朱,沉默了片刻对张公公说了一句:“知道了。让夏守忠继续留意,不必大张旗鼓,有动静再说。”太上皇那边听完戴权的转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线索断了就是有人比咱们更早断的。那个人还在,只是藏起来了。”他让戴权传话给东宫:“夜里巡夜的班次再加一班,灯笼换大的,蜡烛用粗的,不要省油。”太后那边则让夏守忠给沈清如带了一句私话:“查不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人再钻空子。东宫的门从今往后要关得比从前更紧。”

      可查不出来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沈清如在案前坐了一整夜,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重新捋了一遍,从孙太监出事往前推了半个月,从周姑娘出事往后推了十天,把每天进出东宫的人名和时辰都列了一遍。列到最后她发现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事实——那个穿浆洗房衣裳的婆子,如果那天赵太监看见她的时候是从夹道那头往南走的,那她消失的方向正是前院东墙内侧那面被蹭掉青苔的墙根。她来的时候没有人登记,走的时候也没有人看见。她像一根针扎进来又抽走了,只在东宫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极细的针眼,针眼里渗出两滴血,然后便合拢了。

      那天夜里若望从外头回来时,沈清如坐在暖阁里等他。两个孩子已经睡了,灯芯烧了大半截。她把查案的始末跟他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若望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把她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搁回她手边。沈清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你那边九边的事怎么样了?”若望在对面坐下来:“互市的方案定了,春耕之前先把第一批粮运过去。”沈清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东宫的事。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长一短,在夜色里敲了两遍。她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看了一眼望舒和望归,两个婴儿睡得正沉,小拳头各自攥着,呼吸匀匀的。她弯腰把望归蹬开的一角被角重新掖好,直起身来对若望说了一句:“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若望在灯下又坐了一阵才吹灯躺下。侧院的灯早已全熄了,只有廊下那盏新换的大灯笼还亮着,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暖阁的地面上落了一小块浅淡的暖色。那光在墙上游移了片刻便稳住了,像一只半阖着的眼睛,守着院子里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已经睡下和尚未睡下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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