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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查根 查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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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根
沈清如是在孙太监和周姑娘的丧事办完之后第三日把夏守忠请到东宫的。
夏守忠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接到帖子时正在太后跟前伺候茶,太后听完禀报,搁下茶盏说了一句:“去吧。东宫那边的事,你替哀家看看清楚。”夏守忠到了东宫正殿,沈清如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着两份太医的脉案和一沓值夜记录。夏守忠没有客套,坐下来先翻了翻那两份脉案,又拿起值夜记录逐行看了一遍,翻到末尾时手指停了一下:“孙太监出事那夜,当值的另外一个人是谁?”沈清如答:“一个小太监,姓赵,去年秋天刚拨到东宫来的。”夏守忠把记录合上搁回桌上:“这个人现在在哪?”沈清如朝素心看了一眼,素心转身出去,隔了一会儿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来了。赵太监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殿里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夏守忠看了他一眼:“那夜你跟孙太监一起当值,他是什么时辰巡完最后一趟的?”
赵太监声音发虚:“回公公,孙太监大约是亥时三刻巡完的第二趟,回来之后说身上乏,便躺下了。奴才后半夜起来解手时喊过他一声,他没应,奴才以为他睡熟了就没再喊。”夏守忠又问:“他躺下之前有没有说什么?”赵太监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这阵子夜里总觉得有人在墙根底下转’,奴才当时没在意。”夏守忠和沈清如对视了一眼。沈清如问:“他有没有说是在哪面墙根底下?”赵太监摇头:“没有。他就那么嘟囔了一句便躺下了。”
夏守忠把赵太监打发出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太监那句话是关键。他在前院当差,平日巡夜走的是前院到后院的过道。如果他听见墙根底下有人,那地方该是前院东墙内侧——那面墙外面是夹道,夹道往北通往后罩房,往南通着角门。若是有人从夹道进来,翻墙进东宫,落脚点就在那里。”沈清如点头:“我也查过那面墙,墙根下面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约莫有两尺宽。我让人量过,蹭掉的痕迹是新留下来的,不超过半个月。”夏守忠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前院东墙的方向站了片刻:“周姑娘那边呢?”沈清如把另一份脉案翻开来:“周姑娘出事那夜,浆洗房的门是从里面闩着的。同屋的宫女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早晨起来叫她才发现人没了。太医说是痰厥,可我让人查了她的被褥,被角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捂过。”夏守忠转过头来看着沈清如,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捂过?”
沈清如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帕子递过去,夏守忠接过来展开一看,帕角上染着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像是陈年血迹被洗过之后的残痕。夏守忠把帕子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皱起来:“这上面不止是血,还有一股淡苦味。像是某种药材。”沈清如点头:“我让人找了太医院的一个老医官来看过,他说这味道像是曼陀罗花浸过的汁液。周姑娘死前可能被这东西迷过口鼻,神志不清的时候又赶上痰厥发作,一口气没上来。”夏守忠把帕子叠好搁回桌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孙太监听见墙根有动静,半个月后周姑娘被人用曼陀罗捂了嘴。两个人都在东宫当差,前后隔了两天出事。殿下觉得这是巧合?”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桌上几份记录并排摆开来,指着其中一行说了一句:“孙太监出事之前五天,侧院值房的算盘被人挪了位置。孙太监出事之前三天,木昭仪的花圃被人拔了两株苗。孙太监出事之后两天,周姑娘死了。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是小事,可串在一起看,像是有人在东宫内外踩点。”夏守忠走到桌前把那些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把纸页按平搁回原处:“有人在外墙踩点,有人在内院动手。踩点的是一个人,动手的是另一个人。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出不去。中间传话的人是谁?”
沈清如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朝侧院的方向望了一眼。侧院的廊下此刻安安静静的,李秀宁在箭垛子旁边擦弓,木青鸾蹲在花圃边上给茶花苗松土,洪锦娘的值房里算盘声隐约可闻,乔婉容的窗下依旧是一团端坐的人影。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夏公公,侧院四个昭仪入东宫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院子里多了四个新人,外头多了一圈生面孔。东宫的门禁比从前松了,来往的人比从前杂了。有人趁这个口子混进来了。”
夏守忠把帕子重新叠好收进袖中:“殿下,老奴回去跟太后回话。此事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东宫若是大动干戈,外头的人就知道咱们察觉了。”沈清如点头:“我明白。夏公公回去替我跟太后说一声——东宫的人手我会重新核查一遍,从近三个月新拨进来的人开始查起。”夏守忠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如:“太子妃,方才那些话,你跟太子殿下说了没有?”沈清如答:“还没有。他这几日在外头查九边的粮道,等回来再说。”夏守忠点了一下头便出了门。
那天下午沈清如把东宫所有近三个月新拨进来的宫女太监名册找出来翻了一遍,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她让人把赵太监叫来又问了几句,问的是孙太监出事之前那半个月,前院有没有陌生面孔出现过。赵太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有一回奴才在前院扫院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婆子从夹道那头过来,说是给浆洗房送皂角的。那婆子面生得很,可身上穿的是东宫浆洗房的衣裳。”沈清如把这句话记在了册子边上。
消息传到乾清宫那天傍晚,皇帝正跟若望在暖阁里对九边互市的方案。张公公把夏守忠的禀报递进来时皇帝翻开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东宫的事,你知道了没有?”若望把互市方案合上:“沈清如已经查了几日了。”皇帝把那份禀报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若望低头翻了一遍,翻到“曼陀罗”三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有人在东宫内外踩点。脚踩进来了,手也伸进来了。你觉得是什么人?”若望把禀报合上搁回案角:“能同时在外墙踩点和内院动手的人,得有一内一外两条线。外头那条线可能是义忠郡王余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试探东宫的门禁。里头那条线——”他顿了一下,“得从新拨进来的人里找。”
皇帝点了点头:“朕让夏守忠跟你媳妇继续查。你只管外头的事,里头的事让她们女人去办。有些地方你进不去,她们进得去。”若望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皇帝叫住了他:“望琮。”若望回头。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东宫一连折了两个人,你身边的人也要多加小心。”若望点了一下头:“儿臣知道。”
消息也传到了太上皇的暖阁里。戴权把夏守忠的禀报读了一遍,太上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才开口:“东宫的门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松了?”戴权答:“太子殿下回宫之后事务繁忙,内院人手比从前多了一倍,新拨进来的人来不及逐一甄别。加上前些日子太子妃分娩,东宫上下都忙着伺候,门禁上头自然松了些。”太上皇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查。让夏守忠跟太子妃一起查,查出来一个拔一个,查出来两个拔一双。另外,让内务府把东宫近半年新拨进来的人的底细重新过一遍,有多少算多少,都送到朕这里来。”戴权应声退下了。
太妃那边也得了信。太后在当晚把夏守忠叫去问了一遍,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东宫出了这种事,太子妃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你替哀家递个话过去,让她别慌,该查就查,天塌不下来。”夏守忠应了。太后又补了一句:“那几个昭仪入宫的时候哀家看过册子,底细是干净的。可底下伺候的人不一定干净。让她们各自也查一查自己屋里的人,查到了报上来,哀家替她们做主。”
那夜沈清如把四个昭仪叫到正院暖阁外间说了一盏茶的话。她没有把查出来的细节全盘托出,只说了一句:“最近东宫不太平,各位屋里的人若是觉得有不妥的,随时来报。不用证据,觉得不对就说。”李秀宁头一个开口:“我那边的人都是西北带来的,底细我清楚。”木青鸾跟着说:“我的丫鬟都是云南老家陪嫁过来的,没有问题。”洪锦娘把算盘搁在膝上:“我带来的两个人都是从小跟我的,用不着查。”乔婉容最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屋里的丫鬟是内务府拨的,进宫才半年。我回头问问她。”沈清如点头:“好,都回去问问。问完了再说。”
那天夜里,侧院廊下那盏灯笼照例亮了起来。这一夜头一班是李秀宁,她抱着弓站在廊柱旁边,目光落在花圃那边黑黢黢的茶花苗上,又移向浆洗房那扇已经落锁的门。夜里风凉,她把领口紧了紧,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