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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余烬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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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京城东市有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通过,门口挂着一块退了色的旧匾,上书“文宝斋”三个字。铺子里堆满了各式纸张、笔墨、砚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吴,人称吴掌柜。他在东市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街坊邻里都认得他,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铺子虽小,可东西全,价钱也公道。
可没人知道吴掌柜的另一个身份——三十年前,他是义忠亲王府的管家,管着王府内外的大小事务和银钱往来。老义忠亲王被圈禁之后,王府的人散了大半,吴掌柜带着一笔银子离开京城,在通州隐姓埋名过了十几年。等风头过了,他又回到京城,用新的身份开了这家笔墨铺子,一开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他始终没有断过跟旧王府残余势力的联络。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前王府旧人——门客、仆役、护卫、幕僚——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纸屑,各自落在不同的角落里,可他们之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牵线的人就是吴掌柜。
那张网里最要紧的一条线通向东宫。东宫侧院浆洗房的后墙外面是一条夹道,夹道往北走到头是库房的后门,往南走便通向东宫前院东墙外侧的那条窄巷。这条夹道在东宫的地界图上是存在的,可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因为夹道的北头常年堆着杂物,南头又被一面影壁挡着,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吴掌柜花了半年时间摸清了这条夹道的所有出入口和巡逻规律。他知道什么时候巡逻的太监换班,知道哪面墙底下的土松动了可以踩脚,知道浆洗房后面那扇小窗的插销常年不上油会发出声响。
动手的人不是吴掌柜亲自派进去的。他走的是另一条线——东宫库房一个管杂物的老太监,姓钱。钱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人缘好,不起眼,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每半月出宫一趟去东市采买杂物,顺道把外头的消息带进来,再把里头的消息递出去。吴掌柜跟他之间从不直接见面,东西放在东市一家香烛铺子的柜底,铺子掌柜收了货转手交给钱太监,钱太监拿了东西回宫,在值房里搁上两三天再动手。
曼陀罗汁液是吴掌柜弄来的。他在通州隐居那几年,跟当地一个走南闯北的江湖郎中混熟了,那人手里有曼陀罗的干花和种子,吴掌柜花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小包。他把曼陀罗干花泡在酒里浸了半个月,滤出汁液装在一只小瓷瓶里,交给香烛铺子转给钱太监。钱太监拿到瓷瓶之后没有立刻用,等了十来天才动手。
周姑娘出事那夜,钱太监借着去浆洗房送皂角的由头进了后院。他确实拿了一篓皂角,也确实敲了浆洗房的门,可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墙那扇小窗外面,把浸了曼陀罗汁液的帕子从窗缝里塞进去,然后退到夹道拐角处等着。周姑娘夜里起床小解,闻到那股苦味时已经晚了,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栽倒在床沿上,一口气没上来。钱太监听见里面没了动静,又在墙外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离开。他走的时候从夹道南头出去,经过前院东墙内侧,正好被夜里巡更的孙太监撞见了一个背影。孙太监没看清脸,只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墙根底下溜过去,往南走了。他当时没声张,第二日在值房里跟钱太监打了一个照面,钱太监问他昨夜巡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孙太监说“没有”。可孙太监回屋之后越想越不对劲,那天夜里他跟赵太监嘟囔了一句“墙根底下有人”,这句话被钱太监从赵太监嘴里套了出来。
孙太监出事那夜,钱太监带着一小包药粉去了倒座房。那药粉是曼陀罗混了别的什么东西磨成的细末,他搁在孙太监茶壶里,分量不大,可孙太监年纪大了,又有心疾,半夜发作时喊都没喊出声便没了气。钱太监第二天照常当差,路过倒座房时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孙公公今日怎么没开门”,演得滴水不漏。
案子查到最后断了线,是因为钱太监下手之后把那只瓷瓶和药包都烧了,灰烬倒进了库房后头的泔水桶里。帕子也被他收回来扔进了浆洗房的皂角水里,跟别的帕子一起洗了,洗完之后晾干叠好放回了原处。至于那个穿浆洗房衣裳的婆子——其实是钱太监自己假扮的。他会缩骨,能把肩膀缩低两寸,换上浆洗房婆子的衣裳,从夹道出来时被赵太监撞见了一面。赵太监描述的那个“圆脸婆子”其实就是钱太监那张圆脸抹了层黄粉、换了衣裳之后的样子。
这些事,沈清如和夏守忠自然是查不出来的。他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通到钱太监面前便断了。夏守忠查内务府名册时翻过钱太监的名字,可他的保人是一个早已致仕的老太监,查无对证;他的原籍在直隶,发了函去问,回文上只写了一个字“无”。夏守忠当时没有在意,因为在东宫当差三十年的老太监,底细本来就不容易查,宫里这样的人多得是,不必个个都从头核起。
钱太监的尾巴是在东宫重新排班值夜之后露出来的。沈清如把巡夜班次从两班改成三班,每班两个人,交班时要敲钟为号。钱太监起初照常当差,可有一夜他值第二班时被同班的小太监撞见他在夹道北头跟一个人低声说话。小太监没看清对面是谁,只听见一句“下月初三,香烛铺子”。小太监当时没在意,回屋睡了。第二天他把这事当闲话跟同屋的太监提了一嘴,那太监又跟赵太监说了一嘴,赵太监正为孙太监的事心里发虚,转头便报到了素心那里。素心报给沈清如,沈清如让人把那个小太监叫来问了一遍。小太监把“下月初三,香烛铺子”八个字原样复述了一遍,沈清如让夏守忠去查东市所有香烛铺子,查到第三家时发现了那家柜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只还没送出去的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东宫已察,停手。”夏守忠把纸条收了,没有声张,只让人把香烛铺子盯住了。可钱太监那边已经动了。他在值房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趁着天亮前最黑的那一段出了角门。角门的值夜太监是新拨来的,不认识钱太监,见他穿着东宫的衣裳便放了行。钱太监出了东宫往北走,经过东市时在笔墨铺子门口站了一瞬,没有进去,继续往北去了。他走的是通州方向。
三天之后,夏守忠的人在通州城外一座小院里堵住了钱太监。他没有反抗,被押回京城之后关进了内务府的一间空屋子里。夏守忠亲自去审了一夜,钱太监供出来的东西不多——他只说了吴掌柜,说了香烛铺子,说了曼陀罗的来源,可再往上问他便不说了。他说“上头的人你们抓不着,他们早就不在京城了”。夏守忠问了几遍,钱太监始终咬着这一句。
吴掌柜那边也跑了。夏守忠的人赶到东市文宝斋时,铺子已经关了门,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搁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呈东宫太子殿下亲启”。信里只有一句话:“王爷的旧人散尽了,可旧债没有清。东宫欠义忠亲王府的,早晚要还。”信纸背面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东宫前院东墙外侧那条夹道的走向,从南到北,从墙根到浆洗房后窗,用朱笔描得清清楚楚。
若望在书房里看完那封信,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幅图,然后搁在案角没有收起来。他把夏守忠叫来问了几句,夏守忠把能说的都说了。若望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吴掌柜既然能提前跑掉,说明钱太监落网的消息他提前知道了。他知道得太快,说明他在宫里还有别的人。”夏守忠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可钱太监知道的东西有限,他知道吴掌柜,可吴掌柜上头还有没有人,他不知道。吴掌柜上头的人,可能连吴掌柜自己都不知道是谁。”若望没有再追问,只让夏守忠继续查,查到了再报。
那天夜里若望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封信看到很晚。信上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东宫欠义忠亲王府的,早晚要还。”义忠亲王府的旧人已经不在了,可旧人留下的那张网还在。那些线头散在各处,有些还埋在土里,有些已经长进了别的树根底下。他伸手把信纸折好收进案角那只装密件的铁匣里,锁上匣盖,站起来走到窗前。侧院的灯已经全熄了,前院后院的新灯笼一排排亮着,照着院子里每一寸青砖地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邸报。案上那盏灯的灯芯又短了一截,火苗微微跳了两下便稳住了,把案面上那些摊开的纸页照得明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