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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枝   程镜把 ...

  •   程镜把那根柳枝带回了家。他把它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半小时,翻来覆去地看。柳枝表面光滑,没有开裂,没有暗格,没有缝隙。除了"永和班存"四个字,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谢逢说的话——"我那晚唱完的时候,手里拿的东西。你爷爷替我收着了。"一根柳枝,被爷爷收起来了,收了六十多年,收在哪儿?柳枝上什么都没有,那藏的东西应该在柳枝里面。程镜拿起柳枝对着灯照,光透过去,木纹均匀,没有夹层。他又用手捏了捏,硬邦邦的,实心的。他把柳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木头味,还有一点别的,很淡,像烧过的纸灰味道。
      他把柳枝放回桌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渡:"你见过这种柳枝吗?"
      沈渡隔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戏曲道具常用的,柳枝代表离别的意思。《牡丹亭》里杜丽娘临终前手里拿的也是柳枝。"
      程镜回复:"这根柳枝是实心的,但闻着有纸灰味。"
      沈渡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程镜点开听,沈渡的声音有点沉:"你把柳枝浸水里试试。"
      程镜去厨房接了一碗水,把柳枝放进去,柳枝浮在水面上,转了半圈,稳住了,没什么变化。他蹲在那儿看了三分钟,水面上浮上来一点细小的灰渣。他伸手把灰渣捞起来,放在指尖上搓了一下,是纸烧过的余烬。
      他把柳枝拿起来,擦干,重新观察。柳枝末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痕,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他拿指甲轻轻抠了一下,那一小块表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柳枝是空心的。
      程镜用刀片沿着那道凹痕切了一小圈,把表面那层薄薄的木质挑开。里面是空的,一根极细的通道贯穿柳枝内部,像什么极细的东西被穿过去过。他对着灯往里面看,通道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用针尖探进去,轻轻往外拨——一小卷纸从柳枝里面被推出来了。
      纸是黄色的,薄如蝉翼,卷得极紧,比牙签还细。程镜把它放在手心里用指甲轻轻展开,纸张太脆了,边角碎了一点,但字迹还在。铅笔写的,字极细极小,密密麻麻的,程镜凑到灯底下看,第一行写着:"永和班七人,四月十七日夜,城南土地庙。"
      后面跟着一串名字,按顺序排的:程永和、谢逢、季春生、齐守、江宁、许怀恩、周小满。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字。程永和后面写着"四十七·守",谢逢后面写着"四十七·散",季春生是"四十七·替",齐守是"四十七·封",江宁是"四十七·匿",许怀恩是"四十七·留",周小满是"四十七·记"。
      程镜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守、散、替、封、匿、留、记。七个字,七个动作,像七个人各认领了一件事。他翻到纸卷背面,还有一行字:"最后一出戏唱完的时候,七个人分开了。各走各的路,各守各的约。七十年的约定,到期那日,城南土地庙见。"
      程镜握着那卷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纸,坐在桌前,把灯又拧亮了一档。他打电话给沈渡:"我找到柳枝里的东西了。"
      沈渡问:"什么?"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月十七号晚上七个人去了城南土地庙。每个人后面跟了一个字。我爷爷是'守',谢逢是'散',季春生是'替',齐守是'封',江宁是'匿',许怀恩是'留',周小满是'记'。后面还说七十年的约定,到期那日土地庙见。"
      沈渡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了几下,停住了。"程镜,我算了一下,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七号到今天是几年?"
      程镜心算了一下:"七十六年。"
      "纸条上写七十年。"沈渡说,"过期六年了。"
      程镜握着手机没说话。过期六年了,谢逢还在等。他等了七十年,到期的时候没人来,他又多等了六年。
      沈渡说:"你明天去土地庙看看。我查一下城南有没有老土地庙的记载。纸条上那七个字你记着——守、散、替、封、匿、留、记。这些都是关键信息,我查查它们到底指什么。"
      挂了电话,程镜把纸条重新卷好放回柳枝里,把柳枝收进外套内袋。他关灯躺下,闭上眼。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老戏台,台上站着七个人,穿着戏服,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台下坐满了观众,黑压压的一片,一动不动。台上的七个人同时转过身来,程镜看清了他们的脸——爷爷、谢逢、还有照片上那五张面孔。他们看着他,嘴角都带着笑。然后七个人一起开口,唱了同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程镜猛地睁眼,天亮了。
      早上八点他到了城南土地庙。庙不大,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脸灰扑扑的,瓦顶上长满了青苔。铁门锁着,锁链上挂着一把锈成疙瘩的锁。程镜蹲下来看了一眼锁芯,锈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铁丝弯了弯,捅了两下没捅开。正准备绕到后墙看看,背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小程?"
      程镜转头,一个老头坐在巷子口的老藤椅上晒太阳,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老头把报纸放下来,打量着他:"你找土地庙?"
      "嗯。"
      "那庙锁了十几年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神像早被人搬走了。"
      程镜走过去:"大爷,您知道这庙以前谁管吗?"
      老头想了想:"以前是个姓周的管,看庙的,住庙后面那间小屋。后来人走了,庙就荒了。你找周家?"
      "周小满?"
      老头听见这个名字,把报纸完全放下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盯着程镜看了好一会儿:"周小满是我二叔。"
      程镜愣了一秒:"您是周家的人?"
      "我姓周,周金宝是我闺女。"
      程镜看着老头,那张脸和面馆老板娘周金宝有几分像,眼睛一样细长,下颌一样方正。周老爷子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程镜一眼:"你跟我来。"
      他领着程镜穿过巷子,在一扇小木门前停下来。他掏出一把老式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嘎吱一声推开了。"我二叔走之前让我家看着这儿,说姓程的要是来了就让他进来。你是程家的人?"
      程镜点了点头。
      周老爷子把门推开,侧身让了一下:"进去吧。六十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来的。"
      程镜跨进门槛。小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桌、一把竹椅、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木箱上落满了灰,但锁扣是新的,不锈钢的,被人换过。程镜回头看了周老爷子一眼,老爷子靠在门框上说:"我换的。箱子里的东西我怕烂了,隔几年拿出来晒一回,晒完再锁回去。"
      程镜蹲下来,把锁扣打开,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本账册、一沓信、一块叠好的蓝布,布上放着一个小布袋,布袋口系着红绳。程镜拿起那个布袋,解开红绳,倒出来一撮灰。灰是白的,细得像面粉,倒在他掌心里的时候还有一点温热。
      "这是什么?"程镜问。
      周老爷子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近了两步:"我二叔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这是他替谢逢收的。谢逢那晚唱完戏之后身上落下来的东西,我二叔一点点攒起来的,攒了四十年,装进袋子里,锁在箱子里。他说姓程的来了,把这个交给他。"
      程镜把那一撮白灰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里,系好红绳,握在掌心。他蹲在旧木箱前面,把账册翻开。账册上记录的笔迹和前几天的完全不同,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人在匆忙中写下的:"民国四十年三月初七,城南土地庙,收了灰一撮,约二钱。谢逢的。"
      "民国四十三年冬月十九,土地庙瓦檐掉了半截,我修了,瓦片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四月十七'四个字。拿回来了。"
      "民国五十年六月,土地庙地基被雨水泡了,我翻了翻庙后面的土,翻出来一根柳枝,断了半截,有字。"
      程镜把账册往后翻,后面越记越短,字迹越来越急。最后几页上写着:"六十年了。姓程的还没来。我快走不动了。"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我把东西全留在箱子里了。撑到哪年算哪年。"
      程镜合上账册,把布袋收进怀里,和那根柳枝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朝周老爷子鞠了一躬。老爷子摆摆手:"谢我干什么,我就是替二叔守着。你拿了东西走吧。二叔的东西交出去了,我也算交代了。"
      程镜走出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顶正上方了,窄巷里铺满了明晃晃的光。他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地庙。庙门还是锁着的,锈锁挂在铁链上,纹丝不动。
      他掏出手机打给沈渡:"我找到了。一个叫周小满的人留了一箱东西,里面有谢逢身上的灰。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沈渡问:"给我的?"
      程镜把手机换成左手,腾出右手从布袋下面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的是:"沈渡同志,你查了永和班这么久,怕是跟这件事有渊源。四月十七号那天的事,你若想知道全部,去查你父亲留下的那封信。"程镜看了两遍,把纸上的字念给了沈渡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程镜把手机换了个手,等了一会儿,沈渡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我父亲留了信?"
      "你父亲叫什么?"
      沈渡沉默了几秒:"沈怀恩。"
      程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沈怀恩。和那件女帔上"许怀恩"的名字对不上,但都是怀恩。
      沈渡又说:"我父亲九几年走的,留了一些东西在我妈那。我从来没翻过。"
      程镜说:"回去翻翻。周小满不会无缘无故提你父亲。"
      沈渡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像他站起来往外走了:"我回去翻。你那边还有什么?"
      程镜想了想:"周小满的账册上写,那根柳枝是当年埋在土地庙地基底下的。有人提前埋的,不是谢逢,也不是我爷爷。"
      沈渡说:"谁埋的?"
      程镜看着账册上那一页的批注,几个字写得很轻,用了很大力,笔尖把纸扎透了——"周小满埋的。谢逢让他埋的。谢逢说,万一我们都回不来了,总得有人替我们记着。"
      挂了电话之后,程镜蹲在巷子口把那卷账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在他准备合上账册的时候,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片,是对折的,叠得特别小。程镜展开了——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圆润柔和:"程永和:四月十七号那天的事,我先记着。你如果看到了这张纸,就把柳枝里的纸条取出来。七个人走了六十年,谁也没输,谁也没赢。程永和,你到底替谢逢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程镜把那张纸片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字,字极小:"你姓程的没白活。"
      程镜蹲在巷子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出巷子,阳光铺了一身。他给沈渡发了一条微信:"我找到了一张我爷爷和周小满之间的纸条。周小满说我爷爷替谢逢多活了这些年,够本了。"
      沈渡隔了很久才回:"我找到我爸留下的信了。我现在拆,等会儿打给你。"
      程镜等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巷口的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带着干燥的土腥气。手机响了,沈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哑:"程镜,我爸真名叫许怀恩。他改过名,把许改成了沈。他当年是永和班唱花旦的。"
      程镜攥着手机站着没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继续说:"信里说,四月十七号晚上,永和班七个人在土地庙分开了。许怀恩……我爸,他拿的那份任务叫'留'。留一条命在阳间,等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把永和班的秘密传下去。"
      "那其他人呢?"程镜问。
      沈渡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我爸的信里写,那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走出了土地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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