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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个人   程镜把 ...

  •   程镜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逢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什么意思?和谁同年同月同日死?死在哪一天?他翻回前一页查日期——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六日,谢逢最后一场戏。四月十七日谢逢不见了。十七号就是"同月同日"的日子,那"同年"是谁?程镜把本子从头翻到尾,没找到第二个人名对应这句话。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天蒙蒙亮了。窗外路灯灭了,灰蓝的光从窗帘底下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程镜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墙慢慢站稳。他把本子揣进外套内袋,去洗脸刷牙,冷水扑在脸上,眼皮还是肿的。
      早上七点,他到了剧场。门还是挂着的——昨晚他走的时候没锁,锁头耷拉在铁鼻子上。程镜把锁摘了推门进去,早晨的光从舞台侧面那排高窗户里照进来,投在观众席上,一条一条的,像栅栏。
      他站在舞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昨晚那两道灰线还在,从第三排那个位置一直拖到门口,像谁在地上划了两道印子。今天看比昨晚淡了一点,被门缝进来的风一吹,散了一些。
      程镜蹲下来,拿手指沾了一下。灰的,细的,凉的。他凑近了闻一下,没味道,但沾上手指的时候皮肤上有一层发紧的感觉,像灰里掺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后台换戏服。换了一半手机响了,沈渡打的:"你今天几点唱?"
      "七点。"
      "我今天有会,来不了。"
      "嗯。"
      挂了。程镜把手机扔桌上,系好扣子,勒上头。镜子里的人穿了红衣,眼角描上去,嘴角平平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套戏服,忽然想起来——昨晚照片上永和班有七个人,但爷爷留下的戏服只有三套。剩下的四套去哪了?
      他翻柜子。后台有一整面墙的柜子,平时锁着他没用过,钥匙挂在柜门旁边的钉子上。他挨个打开,前面几个是空的,最后一个柜门卡住了,他拿肩膀顶了两下,柜门嘎吱一声开了。
      里面堆着东西。四件叠好的戏服压在下面,上面盖了一层油布,油布上落满灰尘。程镜把油布掀开,手顿住了。
      四件戏服。一件青色长衫,领口有戏水鸳鸯的绣纹。一件皂色短打,料子粗,前襟有两块深色印渍,像血洗过没洗干净。一件米白色圆领大襟,袖口绣了竹子,针脚细密。最下面压着一件大红色的女帔——嫁衣的那种红,金线绣了石榴花,盘扣是珍珠的,碎了几颗,留下来的几颗已经发黄了。
      程镜把四件拿出来,平铺在地上。青色长衫胸口内侧缝了一个布条,上面绣了一个字:"季。"皂色短打上面什么都没有,但翻过来背后用墨笔写了两个小字:"齐守。"米白色圆领大襟的布条上绣了一个"江"。那件女帔的领口内侧,缝了一块旧红布,上面用黄线绣了一个"许"。
      季、齐守、江、许。四个姓。和爷爷(程)、谢逢,加起来六个人。永和班七个人,还差一个。
      程镜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沈渡。附了一句:"柜子里翻出来的,四件戏服。季、齐守、江、许。还有一个是谁?"
      十分钟之后沈渡回了。打了很长一段:"季春生,武生。齐守,打鼓的。江宁,拉胡琴的。许怀恩,唱花旦的。你爷爷手记里应该都有,你翻翻。最后一个我不确定,有人说还有一个打杂的,姓周,但没人记得名字。你爷爷从来没提过。"
      程镜把手机放下,蹲在地上看那四件戏服。女帔在他手边,石榴花绣得密密麻麻,金线在早晨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把那件女帔拿起来抖开,比想象中轻,像一捧棉花在手里,穿的人大概很瘦。衣服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个暗袋,程镜摸到里面有一张纸。
      他抽出来,一张对折的旧信纸,黄得脆了,展开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块。信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很秀气,像女人的字。
      "怀恩吾妻:我到了安庆,身体尚好,勿念。永和班这趟走完就回,约莫腊月底到家。你给孩子做的棉袄我收到了,大小刚好。你自己多保重,把药按时吃了,别省。等我回来。夫沈。"
      程镜把信看完,折好塞回暗袋。许怀恩是男的——爷爷手记里写"唱花旦的许怀恩"。一个男旦角,被人叫"吾妻"。信是丈夫写给妻子的,但收信人是一个唱花旦的男人。
      程镜没说话,把女帔叠好,和其他三件放在一起。他坐在后台的地上,手机响了一声,沈渡又发了一条:"你要找第七个人?"
      程镜打字:"嗯。"
      沈渡隔了很久才回:"我找到了一份旧报纸。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八日的《城南晚报》,第三版有一则短讯,标题是'永和班七人失踪,疑避战乱南下'。内文提到了七个人的名字:程永和、谢逢、季春生、齐守、江宁、许怀恩、周小满。"
      程镜盯着那个名字:"周小满是谁?"
      沈渡没回文字,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报纸的扫描件,第三版右下角一小块区域,铅字排印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放大那行字:"……永和班七人,于十七日晨失踪,班主程永和至今未归,余者亦下落不明。据邻人所述,十六日晚间戏班尚在唱戏,次晨人去楼空……另据茶肆伙计称,当晚曾见一穿灰衣男子自戏楼后门出,往北去,此人疑似班内杂役周小满。"
      程镜看着"疑似班内杂役周小满"几个字,把电话拨了过去。沈渡接起来:"你看到了?"
      "周小满活下来了?"
      "报纸上说他往北去了。那是四九年四月,往北走只有一个方向。"
      程镜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有没有提过周小满?"
      "手记里没有。"沈渡说,"十七号的记录里有一句话你可能漏看了。'我替他把这出戏唱了,唱完了他们也没走。我说谢逢不在了,以后我来唱。他们看着我,都没动。'程镜,那晚台下坐了四十二个。你爷爷替谢逢唱完那出戏之后,那些人还没走。后来周小满走了,你爷爷和剩下的五个人可能就没再走过。"
      程镜的后背贴着墙,凉意透了衬衫:"谢逢是十六号晚上唱完就死的?"
      "报纸上写十七号早晨失踪,但具体时间没人知道。我查了县志,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七号,城南有一起火灾,烧了一间空屋,就在戏楼后面那条巷子里。没人受伤,但现场发现了一套烧剩的白衣,只剩几块残片。"
      程镜想起了什么:"谢逢那天穿的就是白长衫。"
      "对。"
      程镜挂了电话。他把那四件戏服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旧箱子。箱盖掀开,老照片还在里面,七个人站在戏台前面。他这次盯着右下角看——照片最边上,挨着许怀恩站的是一个矮个子的年轻人,穿深色短打,脸上带笑,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镜头。这个人在照片里被裁掉了一半,只露出右边肩膀和一张侧脸。
      程镜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短打和那件皂色短打是同一件——对,第三件衣服,墨笔写着"齐守"两个字,是穿在齐守身上的。但照片最边上这个人,穿的是同样材质、同样颜色的短打,不是齐守。
      那他是谁?
      程镜对着照片右下角那个被裁掉的半张脸,看了很久。面熟,不知在哪见过。他拿手机拍下来,放大,边缘更糊了,但下巴的轮廓隐约可辨,有一点弧度,是笑着的。他翻到爷爷手记的最后一页,上面那行被反复描过的字——"谢逢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后面紧跟着一句,字更小、更轻,像怕人看见:"我也快了。"
      程镜把本子翻回去,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这次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每看到一个名字就记下来。季春生出现了十四次,齐守出现了九次,江宁出现了十一次,许怀恩出现了十八次。周小满——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程镜合上本子,站起来。背后一阵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后颈的汗毛吹起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铁门半开着,外面巷子里没有人。但门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截灰线,搭在铁门内侧的把手上面,像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条细长的灰带子。
      程镜伸手碰了一下,灰线散了,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地面。灰线又出现了,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边上,这回很清晰,是两道并排的线,像一个人走过来又走回去了。程镜顺着那两道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舞台边缘,看见舞台上有什么东西。
      戏台正中央,摆着一件叠好的灰棉袄。
      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心抚平过。程镜伸手去拿的时候,棉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是旧的,泛黄,边角卷了,上面写了三个字,毛笔字,工工整整:"周小满"。
      程镜把那件棉袄拿在手里。布料粗,旧,袖口磨薄了,领子有点塌,穿了很多年的样子。他闻了一下,干净的,没有灰味。他翻到棉袄的内侧口袋,摸到一个小东西——一个硬质的圆片,像铜钱,但不是。掏出来一看,是一枚民国初年的铜元,磨得光滑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铜元背面刻了几个字,很小,应该是手工刻的:"四月十七,城南。"
      程镜攥着那枚铜元,在空荡荡的剧场里站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他去了面馆。周金宝在包馄饨,看见他进来就抱怨:"你昨晚那碗面钱不够,你给少了。"
      程镜把铜元搁在柜台上:"认得这个吗?"
      周金宝低头看了两眼,没碰:"铜板啊?有什么稀奇的。"
      "你在这开店多少年了?"
      周金宝想了想:"四十多年了,我公公的店。"
      "你公公有没有提过附近有个叫周小满的?"
      周金宝手里的馄饨皮停了。她抬头看了程镜一眼,那一眼看得程镜心里一紧:"你问他干什么?"
      "你知道这个人?"
      周金宝把馄饨皮放下,擦了擦手,压低了一点声音:"我没见过。但我公公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店后门那块地底下埋了一样东西,让咱们家守着别动,等人来拿。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姓程的。"
      程镜看着周金宝。
      "你姓程。"周金宝说,"东西一直埋着呢,六十多年了。"
      程镜跟着周金宝出了店门,绕到后巷。面馆后面是一小块空地,长满了草,靠着山墙根有一块青石板,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点。周金宝指了指:"就这儿。我公公说千万别挖,等人来。你不来我没动过。"
      程镜蹲下来,双手扣住青石板边缘往上抬。板子沉,他咬牙掀开一条缝,底下露出一个铁皮匣子,锈得厉害。他伸手进去把匣子抱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铁皮上有一把锁,锈死了,程镜拿石头砸了两下,锁断了。匣盖掀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樟木和旧纸页的味道。
      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红纸,纸面已经发褐。程镜打开,上面写了一段话,毛笔字,端正有力。
      "程永和兄鉴:我走了。谢逢的东西我替他保管了一些,缝在那件女帔的暗袋里。你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没走。咱们七个人,我留一个在阳间。你记着,四月十七号那天晚上的事,你一个人扛了六十多年了。剩下的我扛。周小满。"
      程镜看完那封信,把红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皮匣子里。他蹲在巷子里,天快要黑了,巷子上方窄窄的一道天空泛着灰蓝色。面馆后门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白烟推到空气里。
      他站起来了,口袋里揣着周小满的灰棉袄和那枚铜元。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板。
      石板底下是空的,被他掏空了。
      周小满走了六十多年,留了一封信、一件棉袄、一枚铜元——和一句"剩下的我扛"。程镜仰头把最后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出了巷子,往剧场的方向去了。
      晚上七点。程镜把周小满的灰棉袄叠好,放在后台靠墙的椅子上。他穿上自己的红衣,勒好头,上了台。这一晚台下没有人。沈渡没来,周金宝在店里忙,剧场里空得连回声都没有。程镜站在舞台上,一个人,对着三十六把空椅子,开了嗓。
      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荡出去,落在空座位之间,没有回音。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剧场后门响了一声。程镜没停,继续往下唱。第三排的椅子上多了一件灰棉袄。叠好的,安安静静地放在座位正中央。程镜看见了。唱到第四句,第一排正中间也多了一件——青色长衫,戏水鸳鸯的绣纹。季春生。唱到第五句,第五排靠边,皂色短打。齐守。第六句,第四排,米白色圆领大襟。江宁。第七句,第二排,红色女帔,石榴花金线一闪。许怀恩。
      五件衣服。五个空座位。程镜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剧场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他停了一拍,又接上了,声音没断。台下那些空椅子上,衣服一件一件地动着,像有人坐了下来,把衣服撑开了。灰棉袄的领口微微鼓起来了一点。
      程镜唱完了整出。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他看见第一排的青色长衫袖口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抬了抬手。
      程镜鞠了一躬。台下没人鼓掌。
      他把声音放轻了:"季春生、齐守、江宁、许怀恩、周小满。你们五个,还差一个。"
      他抬头看空荡荡的观众席。青衣短打女帔棉袄,五件衣服一动不动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像等什么。
      程镜说:"谢逢在哪?"
      剧场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从舞台侧面的帘子后面传出来一个声音——很轻的、干涩的笑声。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话了,嗓子还没缓过来。
      程镜猛地转头。侧台的帘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两道灰线,从帘子后面一直延伸到通往后台的那扇小门。程镜推开门,后台的旧箱子上放着那件灰棉袄——他明明放在前台的椅子上,现在又回到了箱子上面。棉袄胸口的位置多了一张纸条,字是爷爷的:"十七号晚上见。"
      程镜攥着那张纸条回到前台。五件衣服还在座位上,但坐姿变了——全都转了一个角度,面朝舞台中央,像在看什么。
      程镜顺着那些衣服看的方向看过去。他看见舞台正中央站了一个人。
      白长衫。清瘦。眉眼带笑。谢逢。
      谢逢站在那束从高窗户里投下来的光里,半透明,像一截被光线拉长了的人影。他看着程镜,嘴角弯着。他抬起右手,把手掌翻过来朝上,像在邀请谁上台。程镜站在他面前,三步远,中间隔着空气。他能看见谢逢的眼睛,黑的,亮的,弯的。
      谢逢开口了。声音跟程镜想的不一样,不哑不飘,清清楚楚的:"程永和。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程镜说:"我不是程永和。我是他孙子。"
      谢逢的手顿了一下,弯着的嘴角慢慢收平了。他看了程镜三秒,然后笑了一下,轻轻慢慢地说:"哦。你跟你爷爷,像得我一眼没认出来。"
      程镜站在他面前,喉头发紧。谢逢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站在那里像几十年前在戏台上一样自然。台下那五件衣服齐齐地转了一个方向,面朝谢逢。
      谢逢看着台下,声音很轻:"你们都来了。"
      五件衣服没有动,但程镜看见灰棉袄的领口抖了一下。
      谢逢站在那束光里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程镜,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藏了一样东西,你替我找出来。"
      "什么?"
      谢逢抬眼,朝剧场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那晚唱完的时候,手里拿的东西。你爷爷替我收着了。"
      他话音落下去的那一秒,光忽然收了。程镜眨了眼的工夫,台中央空了。谢逢不见了。五件衣服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叠好的、平整的、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程镜站在黑暗里,攥紧了口袋里那枚铜元。第二天一早沈渡来的时候,程镜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沈渡听完沉默了很久:"你那晚唱的时候,手里是不是拿了扇子?"
      程镜说:"《牡丹亭》杜丽娘手里没有扇子,拿的是柳枝。"
      "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程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放在侧台的那根柳枝——塑料做的,三年前买的,掉了一瓣叶子,他一直没换。但昨晚唱的时候,他手里拿的好像不是这一根。他记得那个手感——温的、硬的、像一根真正的树枝,上面还带着两片柔软的叶子。
      他昨晚在台上走身段的时候,捏了一根柳枝。他当时没注意,以为是道具。但真正的柳枝是什么时候被换到手上的?他不知道。
      程镜把塑料柳枝拿起来看了一眼,叶子上有一层极薄的灰。他擦了一下,灰掉了。但那层灰在指头上留下了一个触感,凉的,滑的,跟昨晚谢逢消失时留下的那道光一样。
      沈渡拿过那根柳枝转着看了看:"这不是你的那根?"
      程镜说:"不是。"
      沈渡把那根柳枝举起来,对着光。柳枝靠近末端的地方刻了一行小字:"永和班存。"
      程镜把这个信息跟昨晚谢逢说的那句话放在一起过了一遍——"我那晚唱完的时候,手里拿的东西。"谢逢唱完杜丽娘,手里拿的是一根柳枝。柳枝被爷爷收起来了,收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而谢逢回来要找这根柳枝。
      "这里面有什么?"程镜看着那根柳枝问沈渡。
      沈渡说:"不清楚,但这根柳枝藏着永和班的另一个秘密,一个谢逢和程永和都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程镜把那根柳枝放回桌上。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柳枝的刻字上。"永和班存"四个字在光里闪了一下。程镜看着它:"周小满说四月十七号的事,我爷爷扛了六十多年了。剩下的他来扛。一根柳枝,六十年了都没露过面,藏在永和班里,藏在杜丽娘的柳枝里。"
      沈渡问:"你要找出来吗?"
      程镜站起来,把柳枝收进口袋:"找。"
      沈渡问:"从哪儿开始找?"
      程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剧场里的三十六张空椅子。他说:"从四月十七号晚上开始。"
      沈渡跟了上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搭在门鼻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锁是锁住的,但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根细细的灰线,拖在地上,一路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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