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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逢 程镜唱完了 ...

  •   程镜唱完了整出《牡丹亭》。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台下静了三秒。沈渡开始鼓掌,一个人拍,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显得特别响。程镜站在台上没动。他盯着第三排那个位置。

      灰棉袄还在。那张脸还在。谢逢坐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看他,嘴角有一点弧度,像笑又不像笑。程镜跟他隔着十几排空椅子,对看了几秒,谢逢先动了——他站起来,灰棉袄的下摆垂到脚踝,整个人又瘦又长,站在昏暗的剧场里像一根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旧旗杆。他朝程镜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没有脚步声。

      程镜说了一句:"别走。"

      沈渡回头看他:"你跟谁说话?"

      程镜没回他,直接从舞台上跳下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他朝第三排冲过去,椅子被他碰得东倒西歪。到第三排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椅子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坐过的压痕都没有。程镜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两条灰线,从第三排那个座位开始,一直延伸到剧场门口,像谁拖着袍角走过去留下的。

      沈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到底怎么了?"

      程镜蹲下来,摸了摸那两道灰线。线很细,颜色偏白,像香灰。他站起来,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巷子里没有人。路灯亮着一盏,照着地面,灰线出了门口就断了,像走到那儿就消失了。程镜把门关上,转过头看着沈渡:"第三排刚才坐了一个人。"

      沈渡看了一眼第三排,又看了一眼程镜。

      "我没看见。"

      "他穿一件灰棉袄,瘦高,白脸。"

      沈渡沉默了几秒:"你描述的是谢逢。"

      程镜点了点头。

      "你看见他了?"沈渡的声音低下来。

      "他听完了整出戏。"程镜把戏服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透了口气,"第二句唱到"原来姹紫嫣红"的时候,他抬头了。"

      沈渡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烟灰掉在地上。

      程镜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后台。他蹲在箱子旁边,把箱盖掀开,那三套戏服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他又摸了一遍袖口的针脚,他爷爷缝的,还是那么密,密得一根线头都找不到。他低头看着那张老照片,永和班七个人站在戏台前面,爷爷站在正中间,谢逢站在他旁边。谢逢穿的就是那件白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翘着,看着镜头。

      程镜的手指停在谢逢脸上。照片里两个人的位置很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爷爷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搭在谢逢肩上,很自然的搭法,像搭了一辈子那么自然。

      有人在门口站定。程镜抬头,沈渡靠在门框上,夹着那根烟,没抽。

      "你想知道什么?"

      程镜把照片贴回去:"全都想知道。"

      沈渡掐了烟,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水泥地面,发出很刺耳的声音。"谢逢是永和班的台柱,十五岁登台,唱了二十三年。你爷爷是班主,比他大五岁。谢逢进班的时候你爷爷已经唱了六年了,两人算同门,一个师父带出来的。谢逢天赋比你爷爷好,你爷爷嗓子不够宽,高音拉不上去,谢逢什么都能唱。但你爷爷学得快,什么行当都能顶一顶,班里的活儿有一大半是他扛的。"

      沈渡顿了一下:"关系从那时候就好。谢逢脾气傲,得罪过不少人,背后给你爷爷惹了不少麻烦,你爷爷替他赔过人情。后来你爷爷把班子做起来了,挂了你家的姓,叫永和班。谢逢是台柱,你爷爷是班主。两个人一起撑了二十几年。"

      程镜问:"谢逢怎么死的?"

      沈渡看了他一会儿:"这个我没查到。我只查到他的坟在哪儿,其他全是你爷爷的手记里写的。"

      "我爷爷有手记?"

      "在你家的旧箱子里,你没翻过?"

      程镜摇了摇头。

      沈渡站起来:"回去翻翻。你爷爷记了半辈子,从那晚谢逢上台到谢逢走,每一天、每一场、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你家那个旧木箱,锁是活扣的。里面除了戏服还有别的。"

      程镜看着他。

      "你爷爷把这出戏教给你,教了几年?"

      程镜说:"从我能站上台开始。"

      "他是怕你忘了。"沈渡走到门口,转过身,"程镜,你爷爷这辈子最后做的事,就是让你把这出戏记牢了。他没说为什么,因为说了你就不信了。"

      沈渡走了。程镜一个人坐在后台,把那三套戏服拿出来又叠了一遍,摸了一遍针脚,然后合上箱子,站起来。他收拾了东西,锁了剧场,往家走。

      爷爷的房子在城南老街上,木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底子。程镜把门推开,屋里的灰味扑上来。他三年前从城里搬回来之后就住这儿,但东西从来没动过,爷爷留的东西还都放在原来的位置。那张太师椅、那盏煤油灯、那只搪瓷缸子、墙上那张泛黄的年画。程镜走进里屋,床底下果然有一只旧木箱。箱子比他爷爷用的还老,木板厚实,面上有一层薄灰。箱盖是活扣,一掰就开了,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是账本、票据、存根,全用牛皮筋扎着,一捆一捆的。程镜把这些一捆一捆往外拿,整整齐齐摆了一地,翻到最底下,手摸到一个硬皮本。

      本子的皮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谢逢。民国二十年正月初八。"

      程镜靠着床沿坐下来,把本子搁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看。

      "正月十二,谢逢病了。我熬了姜汤送过去,他嫌辣,没喝。倒了我一身。"

      "二月十五,戏楼唱《游园惊梦》,台下二百人。谢逢唱完下台,跟我说今天对了,问我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他说你听见个屁。"

      "四月……他骂我打鼓的节奏不对,打鼓的跟他吵起来,我把打鼓的换了一个。他后来问我为什么要换,我说你嗓子比他值钱。他那天晚上没说话,喝了两碗粥。他平时只喝一碗。"

      程镜翻着翻着,夜色沉下来了。他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页一页翻过去。本子里的字越到后面越密,记的事越细。谢逢唱的每一出戏、谢逢说的每一句闲话、谢逢喝了几碗粥、咳嗽了几声,爷爷全记着。最后几页字写得越来越重,笔尖戳破了纸。

      "四月十三,谢逢说要唱最后一出。问我会不会替他接着唱。我说会。"

      "四月十四,谢逢把戏服洗了一遍。他说这件戏服跟了他二十三年,洗干净了好上路。"

      "四月十五,谢逢没吃饭。我做了面端过去,他吃了两口,搁下了。说太咸。我尝了一口,不咸。"

      "四月十六,谢逢上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程永和,你别替我哭。我说我不哭。他说你答应了。我说我答应了。"

      "四月十七,谢逢不见了。台下坐满了,台上没有人。我数了一下,四十二个。我挨个看了脸,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来找谢逢。谢逢没来。我替他把这出戏唱了。唱完了他们也没走。我说谢逢不在了,以后我来唱。他们看着我,都没动。"

      再往后翻,剩最后一张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像老人手抖的时候写的,笔画断断续续。

      "谢逢,我每天替你唱一出。你没唱完的,我替你唱。你答应过我的事不算数。但我答应你的事。记着呢。"

      程镜把本子合上了。屋里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缝里进来,照在黑色硬皮封面上。他坐了很久,坐得腿都麻了,也没动。

      他把本子抱在胸前,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爷爷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你答应过我的事不算数。但我答应你的事,记着呢。"

      他睁开眼,窗外路灯底下站了一个人。灰棉袄,白脸,瘦长条,仰着头往他窗户这边看,嘴角有一点弧度。程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谢逢在路灯底下站着,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等他说话。程镜隔着窗户玻璃,说了一句:"明天七点,接着唱。"

      谢逢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程镜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灯下地面,灰色水泥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他低头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的背面。上面有一行字,被钢笔反复描了好几遍,描得粗粗的,像怕谁看不清。

      "谢逢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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