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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下坐满了   程镜又 ...

  •   程镜又把《牡丹亭》唱了一遍。
      台下五个人。一个睡着了,两个在刷手机,剩下两个坐最后一排,女的靠男的肩上,男的手搭在她腰上,往衣服里摸。
      程镜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眼睛扫过去,男的手抽出来了。
      还行,唱戏有教化功能。
      他唱完最后一句,鞠躬。台下三个人鼓掌,刷手机那两个抬了头,情侣已经走了。程镜直起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一共三十六个座位,今晚卖了五张票。比昨天少一张,昨天好歹还卖了六张。
      后台更衣间三平米,墙皮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贴着泛黄的报纸。程镜把脸上的妆卸了,油彩洗进水池,水变成粉红色,打了三遍才清。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岁,眼皮耷拉,嘴角往下走,不唱戏的时候看着像谁欠他钱。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房东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的。程镜点开,听了前五秒就把手机扣回去了。内容是上个月的房租加上个月的房租加上上上个月的房租。
      他把三套戏服叠好,手摸到袖口内侧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他爷爷缝的。爷爷缝了一辈子戏服,眼睛花了以后还缝,手抖就慢一点,从来不歪。程镜把戏服放进箱子,箱盖内侧贴着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上七个人,站一座老戏台前面,背后挂一块匾,字迹遒劲——"永和班"。正中间站一个年轻人,穿杜丽娘的红衣,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程镜伸手摸了摸那张脸。
      有人敲更衣间的门。程镜合上箱子:"谁?"
      "小程,还没走啊?"是剧场经理老朱。老朱推开一条门缝,递进来一根烟,"抽根再走。"
      程镜接过来,没点。
      老朱自己也叼了一根,靠在门框上:"下个月还演?"
      "演。"
      老朱点上火,吸了一口,吐出来:"小程,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
      "你这场子,天天这几个人,票钱还不够电费。我上面有老板,老板上面有股东,每个月开会人家都要问一句'那个唱戏的还在不在'。我不是赶你啊,我是提前给你通个气——"
      程镜把那根烟还给老朱:"下个月电费我出。"
      老朱愣了一下,把烟接过去:"不是电费的事儿……"
      "那是房租的事儿?我补。"
      老朱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掐了:"行,我再给你撑一个月。"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程,你图什么?"
      程镜没说话。
      老朱摆了摆手走了。走廊里脚步声远了,更衣间重新安静下来。
      程镜蹲在地上,把箱子盖扣好。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一条短信,银行发的,余额通知。他看完,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来拉上更衣间的灯,走出去。走廊尽头是剧场后门,铁锁头挂在门鼻子上,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程镜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动。他蹲下来看锁芯,锈把眼堵了。正想拿钥匙刮一刮,忽然听见门那边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木地板上拖着鞋走路。一步,两步,停。
      程镜耳朵贴上门板,那声音没了。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垃圾站,除了野猫没人来。他等了三秒,什么也没再听见。
      "……猫吧。"他说了一声,站起来,把钥匙揣回去。锁明天再说。
      程镜出了剧场大门,往左拐,进了对面那家面馆。面馆老板娘在柜台上低头算账,听见门响头都没抬:"老规矩?"
      "老规矩。"程镜坐到靠窗的老位置。
      老板娘姓周,认识他三年了,第一次来他点阳春面加蛋,之后每次都点一样的。面端上来,程镜掰开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是骨头汤,加了葱花,蛋是溏心的,一戳黄就流出来。程镜吃了几口,抬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瘦长脸,黑框眼镜,灰色夹克,面前没有碗,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程镜看了他一眼:"找我的?"
      男人把信封推过来:"程镜?"
      "嗯。"
      "省档案馆的,姓沈,沈渡。"男人抬了抬眼镜,"想跟你聊点事。"
      程镜没接信封,继续吃面:"什么事?"
      "你唱《牡丹亭》几年了?"
      "三年。"
      "每天都唱?"
      "除了过年。"
      沈渡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打印出来的照片——画质糊得厉害,像从什么老视频里截的。隐约能看见一座旧戏台,台上一个红色人影,台下黑压压一片。程镜看了一眼,筷子停了。沈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台下坐满了。"
      程镜看了那四个字很久。然后他抬头:"哪来的?"
      "修老胶卷的时候翻出来的。"沈渡说,声音有点哑,"民国三十八年,城南,永和班最后一场戏。"
      程镜把筷子放下了。面馆里油烟味很重,旁边那桌两个男人在划拳,老板娘在算账,锅里的油噼啪响。程镜盯着照片上那个红色人影,轮廓模糊,但他认得那件戏服。袖口的针脚,他爷爷缝的。他今天摸了一回。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沈渡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程镜。是一张档案登记表,泛黄的纸上用蓝黑钢笔写着"永和班,从业登记,民国二十一年",下面盖了章,后面加了一行手写的批注——"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七日,已注销"。
      程镜问:"谁注销的?"
      "自己去的。"沈渡指了指登记表下面的经办人栏,"程永和。你爷爷。"
      程镜盯着那个名字。
      "当天下午有人看见他从县衙出来,穿灰布长衫,拎一包东西。之后没人再见过他。"沈渡说,"台上那个人,不是你爷爷。"
      程镜把纸推回去:"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爷爷?"
      沈渡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黑白证件照,一个年轻男人,穿白色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眉眼清俊,嘴角微微弯着。
      "他叫谢逢。永和班的台柱。"沈渡说,"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六号晚上,唱杜丽娘的是他。你爷爷那天晚上坐在台下。"
      程镜没说话。他看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第一排正中间的背影,坐得笔直。他在箱盖照片上也见过这个人,站在正中间,穿红衣,笑得眉眼弯弯的。那时候他以为是爷爷。他从小就知道爷爷年轻的时候唱过杜丽娘,他学这出戏也是爷爷手把手教的,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是爷爷教出来的。他以为照片上那个人是爷爷本人。
      沈渡把手机收回去:"你爷爷从来不提他吧。"
      程镜点了点头。
      "你爷爷守了他一座坟,守了六十年。"沈渡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信封,站起来,看了程镜一眼,"你想去看吗?"
      程镜站起来,面吃到一半。他把钱搁在桌上,跟着沈渡走出去。面馆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句:"小程面不吃了?"
      "回来再吃。"
      两个人出了面馆,顺着巷子走了十几分钟。沈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出了巷子是一条水泥路,再拐进一条土路,路边长满了草,走一会儿就能看见远处的小山包。沈渡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树下有一座矮坟,没有碑,坟头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沈渡蹲下来,把坟前的草扒开一点,露出下面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只有三个手指印似的凹坑。
      沈渡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放在青石板旁边。
      "我查了三年,才找到这儿。"沈渡说,"你爷爷每年清明都来,一直到走不动了为止。"
      程镜蹲下来,把那三个凹坑摸了摸。凹坑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程镜蹲在坟前面很久,久到腿麻了。沈渡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给他留了个后背。
      程镜把口袋里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他对着那个没有碑的坟,声音很轻:"谢逢。我们家欠你一出戏。我爷爷那晚没唱完的,我替他唱。"
      草在风里晃了一下,没人回他。程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沈渡站在巷子口等他。
      "明天剧场还唱?"沈渡问。
      "唱。"
      "我来听。"
      程镜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也来了。"
      沈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程镜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想起来一件事。他回头:"那卷老胶卷,你修完能给我一份吗?"
      沈渡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给你拷贝一份。"
      程镜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面馆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阳春面已经凉了。老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你热热?"
      "不用。"程镜坐下,把凉掉的面吃完了。蛋黄凝住了,葱花浮在油面上,汤有点腥。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擦嘴,付钱。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剧场门口的灯还亮着。老朱走的时候忘了关。
      程镜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锈住的锁孔,用力拧了三下。锁弹开了。他推开门,剧场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舞台上的应急灯亮着一小块光。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程镜把锁重新挂上去,这次没锁。他站了三秒,说了一句:"明天七点,开唱。"
      锁响了一下。挂在铁鼻子上晃了晃,像被人碰了一下。程镜看了那把锁一眼,转身走了。
      铁门后面,木板地上有一道拖出来的痕迹。像有人穿着长袍走过,袍角擦过地面,留下了两条细细的灰线,从舞台边上一直拖到门口。
      第二天早上周金宝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地上两条灰线。她拿扫帚扫了一下,灰散了。她没当回事。但后来她跟程镜提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穿长袍彩排了?地上拖得都是灰。"
      程镜正在穿戏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扣子:"昨天没彩排。"
      周金宝愣了一下,把扫帚搁墙边:"那你今天演完擦擦地。"
      "行。"
      程镜系好扣子,对着镜子勒了勒头。镜子里那个人穿了红衣,眉眼带着妆,嘴角平平的,怎么看都是他自己。他忽然想起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那个人穿着同样的红衣,嘴角是弯的。程镜对着镜子,试着把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抬完他愣了。
      镜子里那个人,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跟照片上那个人,像了七分。
      他愣了三秒。然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了。程镜听见沈渡的声音在观众席响起来:"我坐第一排。"
      程镜把帘子一撩,走上台。台下坐了两个人。一个沈渡,坐第一排正中间。另一个坐第三排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看身形是个老人,背佝偻着,头低着。
      程镜看了那人一眼,问了一句:"听戏?"
      那人没抬头。程镜站了三秒,转身朝侧台看了一眼——戏台上那两面旗帜在动。没有风。窗户关着。
      程镜把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伴奏没有,他一个人唱。张嘴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台下第三排那个灰棉袄,动了。头慢慢抬起来。
      程镜看见了。一张脸从灰暗的光线里浮出来,年轻,苍白,眉眼清俊。穿白色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程镜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嘴里还在唱。声音没断,一个字都没抖。
      他在台上站了那么多年,爷爷教过他一条:戏开了,刀架脖子上也不许停。
      程镜把下一句接着唱下去了。
      沈渡坐在第一排,什么也没看见。他只看见程镜站在台上,唱着唱着,嘴角忽然弯了起来。弯得跟照片上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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