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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晚发生了什么 程镜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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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镜站在巷子口,太阳晒在头顶,但他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你爸信里还写了什么?"
沈渡那边翻纸的声音传过来,停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最后纸张落在桌面上,沈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信是九几年写的,我爸那时候身体不太好了,他说有些事再不讲就没人知道了。程镜,你要听着。"
"你说。"
沈渡念了出来:"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六号晚上,永和班在城南演最后一场《牡丹亭》。谢逢上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出戏唱完,咱们班就散了。我问他要散到哪去,他说散到该去的地方去。我当时没听懂。"
"那晚台下坐满了人,谢逢唱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台下那些人不对劲。他们不鼓掌,不动,不咳嗽,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我站在侧台朝下看了一眼,第一排坐着一个穿灰军装的男人,半边脸是烂的。第二排坐着一个女人,脖子上一圈黑印子。第三排全是空的,但椅子在动,像有人坐上去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谢逢唱完了最后一句。他把柳枝举起来,朝台下的人挥了一下,然后台下那些人开始动。一个一个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谢逢站在台上看着他们走,从头到尾没说话。等最后一个也走了,谢逢把柳枝放下来,问我有没有纸笔。我给他了。他蹲在后台角落里,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塞进了柳枝里。"
"那天晚上,谢逢没有跟我走。他在戏台后面的巷子里站了一夜。四月十七号天快亮的时候,他来找我,后面跟着其余几个人。谢逢说,昨晚来的那些人是来求他的。那些人都是这几年死在城南的孤魂,没人给他们烧纸上香,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走不了。"
"谢逢说自己答应了帮他们。办法是——永和班七个人替他们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出戏,七十年之后,他们才能走。我问他怎么守,谢逢说你听好,七个人,七件事。你拿一件。"
沈渡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更轻了:"程镜,我爸在信里把七件事列出来了。我念给你。"
"程永和:守。守住永和班的名号。不管多少年,只要有人记得永和班,那出戏就没断。"
"谢逢:散。把自己的魂魄散在城南,和那些孤魂待在一起,陪他们等人来超度。"
"季春生:替。替那些没有后人的人,每年清明有人上坟烧纸。"
"齐守:封。把四月十七号那晚的事封住,不能让活着的人知道。"
"江宁:匿。把永和班所有的物证藏起来,戏服、账册、照片,全藏好。"
"许怀恩:留。留一条命在人间,等七十年后把这些事告诉该知道的人。"
"周小满:记。把所有事情记下来,埋在土地庙里,等姓程的来拿。"
"我爸拿的是"留"。"沈渡说,"所以他活下来了。其他人……"
程镜站在太阳底下,手机贴在耳朵上,那七个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完了,他问了沈渡一句:"你爸有没有写,谢逢是怎么散的?"
沈渡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写了。谢逢那天早上在戏台后面坐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件白长衫脱下来叠好,交给程永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程永和,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程永和说作数。谢逢笑了。"
"然后呢?"
"谢逢站起来走了。他往城南方向走,走了大概半里路,坐下来,靠着一棵树。据我爸写的,等他再看的时候,谢逢靠在那棵树上已经不动了。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睡着了一样。"
沈渡念完那句话就没再出声了。程镜听见他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沈渡可能点了根烟。程镜蹲在巷子口,把额头搁在膝盖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太阳照在他后背上,热得发烫。但他觉得整个人是从里面往外凉的。
过了很久,沈渡说:"我爸信里还写了一句——周小满最后走的时候,跟你爷爷说了两个字。'欠着。'"
"欠着什么?"
"不知道。我爸没写。但周小满后来一直住在土地庙附近,替谢逢收灰,替永和班看东西,替所有走了的人记着日子。他替谢逢收了四十年的灰,等的人一直没来。你爷爷后来不唱戏了,也不提永和班了。他把自己关在老屋里,每天写东西,写得最多的一句是——'我答应你的事,记着呢。'"
程镜站起来,腿麻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换了个手:"沈渡,你爸那封信最后有没有留什么话?是留给你的还是留给谁的?"
沈渡说:"给我留了半句话,写到一半没写完。但我爸写给你的也有,就在我手上。他写'如果姓程的来了,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四月十七号晚上土地庙拜的那一拜,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
程镜听了,没说话。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土地庙里供着的那一拜——上香、烧纸、磕头。七个人跪在土地庙里,拜的是一方土地,拜完之后一个人留下来,一个人散了,剩下的各走各的路。那一拜,拜的不是神,拜的是彼此。
"沈渡,你爸那句话我收着了。"程镜说,"你那儿还有别的线索吗?"
沈渡说:"还有一个地方我没去过,但我爸信里提了。城南老槐树,底下埋了一样东西,是七个人最后一起埋的。"
程镜想起了那座没有碑的矮坟,谢逢的坟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住。那天沈渡带他去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仔细看。但老槐树确实在。
"谢逢坟边上那棵?"
"就是那一棵。"
程镜挂了电话,往城南方向走。穿过两条街、一条河、一片菜地,又到了那条土路上。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像一把大伞。程镜走到树底下,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树根粗壮,有几条露出地面,虬结盘曲地扎进土里。他蹲下来,在树根与树干连接的那个凹槽处,摸到了什么——一块嵌在树皮里的铁片,巴掌大小,锈得几乎和树皮融为一体。
程镜拿刀片撬了几下,铁片松了,掉在地上。底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黑黢黢的,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他伸手进去掏出来,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绑着麻绳,麻绳都快烂了,轻轻一扯就断了。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比手掌略大。
他打开铁皮盒子的盖子——里面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章:"永和班"。信封正面写着收件人:"谢逢亲启。"
程镜拿着那封信坐在老槐树底下,看了很久。信是写给人收的,但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翻过来看背面,封口处写着:"程永和寄。"他爷爷写的,收信人是谢逢。这封信在树下埋了七十多年,一直没寄出去。
程镜没拆。他把信原样放回铁皮盒子里,又用油布裹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树皮上那个洞里嵌着一样东西——一截灰色的布条,夹在树皮缝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伸手扯了一下,布条抽出来了。布条上面用墨笔写了三个字:"周小满。"
程镜攥着那条布,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响,像有人在他头顶说话。他把布条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了。回去的路上他给沈渡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我在老槐树底下找到了一封信,我爷爷写给谢逢的。没拆。"
沈渡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拆?"
程镜说:"等我找全了。七个人还差最后一个。我得知道周小满在哪儿。"
沈渡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程镜听见他翻纸页的声音:"我爸信里写了一句话,提到周小满的去向。他说周小满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我往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要是有姓程的找我,让他往北来。'"
程镜站在土路上,夕阳斜着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面朝北方站了一会儿,问沈渡:"北边哪?"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爸写了另一个地方。周小满走之前在土地庙那块石板底下埋了一张地图。你没翻到?"
程镜想起来——周金宝带他挖的那个铁皮匣子。他当时只拿了信和布袋,没注意匣子底部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他转身就往回走,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
到了周金宝店里的时候,她把那张铁皮匣子还给了他:"你落在我这儿了。"
程镜接过来,把匣子翻过来看底部,有一层衬纸。他撕开衬纸,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手绘的地图,线条简单但清楚——从城南出发,往北经过一座桥、一条河、一片田、一座矮山,终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周小满家。等你来。"
程镜把那几个字看了三遍,忽然想起来了。那幅地图上的路线,从他家出发,往北走,经过一座石头桥、一条沙河、一大片麦田、一座长满柏树的矮山。那地方他小时候去过,爷爷带他去的。那时候他问爷爷"这是哪儿",爷爷说:"一个老朋友的家。"然后爷爷在山脚下站了很久,站得他腿都酸了,才说了一句:"走吧。"那是程镜最后一次见爷爷掉眼泪。
程镜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走出面馆,朝着北方。沈渡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你找到地图了?"
"找到了。"
"你要去?"
"去。"程镜说,"我去找周小满。"
沈渡说:"我跟你一起。"
"你从哪儿走?"
"省档案馆出来往北。我在石头桥等你。"
程镜迈开步子走了。太阳斜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朝着北方的方向。
黄昏的时候他到了石头桥。沈渡已经到了,靠着桥栏杆抽烟,烟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程镜走过去,沈渡掐了烟,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并排走下了桥。
程镜走在前面,沈渡在后面半步。路两侧是麦田,麦子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麦茬。天边烧了一大片红,把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染成了暖色。
沈渡走了一阵,开口说:"那张地图上的字是你爷爷写的还是周小满写的?"
程镜想了想:"我爷爷。"
"他什么时候给你画的?"
"不知道,应该是以前画的。我小时候没见过这张地图。"
沈渡说:"你爷爷画这张地图的时候,已经知道周小满去了哪儿。"
程镜点了点头。他确实知道,爷爷后来再没提过周小满的名字,但他每年都会往北走一趟。走得不太远,就是这条路上走一段,到麦田尽头就折回去。程镜现在才知道,爷爷是来等的。
麦田到了尽头,一条沙河横在面前。河面不宽,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程镜脱了鞋蹚过去,水凉的,刚到小腿肚。沈渡跟在他后面,步伐稳当。
过了沙河就进了山脚。矮山不高,山坡上长满了柏树,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哗响。程镜沿着山脚走了十来分钟,看见坡上有一间小屋。灰瓦土墙,门虚掩着,门口种了一棵枣树,树底下放着一把藤椅,椅面磨得发亮。
程镜站在小屋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余晖。正对门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盏油灯、一本翻开的旧书。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清瘦,穿一件灰布衣裳,看着窗户外面。程镜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周小满?"
老头慢慢转过头来。他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程镜,看了很久,像在认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沙又轻,像沙子磨在石头面上:"你来了。"
程镜走进去,在桌对面坐下来。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跟进来的沈渡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程镜脸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什么:"你姓程。"
"程镜。程永和的孙子。"
周小满的手放在桌面上,慢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压下去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爷爷好吗?"
程镜说:"走了。走了好几年了。"
周小满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看着外面那棵枣树。暮色从窗格里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攥拳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说过会来找我。"周小满说,"七十年前他说的。我等到今天,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