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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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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觉得李陵威很像竹子,就是那种并不粗壮,有些地方青黄交接的竹,我有时担心他会不会折掉,但又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
在旃檀坳调研期间我们见了第二面。
他当时刚送完货,下午就准备回主城,我紧赶慢赶跑去见他,做他们家的调查问卷。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车里睡午觉。
我在车窗外看到他的头发短短的,眉毛睫毛很浓密,皮肤不算白,眼下有几颗雀斑,五官,我想到一个词——笔笔中锋。
李陵威抱着臂,他胳膊上的肌肉呈现出收紧的线条,我越看越出神,最后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对着李陵威的脸“咔嚓”一声。
然后他就被我吵醒了。
李陵威手搭在方向盘上,被吵醒也没有不耐烦,他喊我上车。
我爬上车后脑子里组织了下语言,但接下来的问题让我觉得无论怎么问都太直白了,或者说对于这样一个贫苦摆在明面上的家庭来讲太冒昧了。
“那个……”,我支支吾吾。
“是想问我家穷到什么程度吗?”
“我……”,我抬起头看他。
李陵威认真地说道,“家里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木房,现在的经济来源就是我打工挣的钱,至于我上大学之前,我们家靠我爸干农活和低保生活。”
生活被袒露彻底,说的人整段话下来无比顺畅没有停顿,可听的人却面红耳赤。
我记得我当时几度想要说抱歉,如果不是调研我大概永远不会对李陵威或者和同他处于同类状况的人刨根问底,甚至某一刻我在想,这样的调研方式是否真的合理,这难道不是在反复揭人的伤疤吗。
李陵威指尖在方向盘上蹭了两下,转头看向我,“还有什么问题你一次性问完吧。”
我低下头,抿了抿嘴唇,“阿姨是天生的盲聋人吗?还有叔叔,叔叔是天生跛脚吗?”
“不是。”
哦。不是。
我点点头。
等等?不是?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什么叫不是?
我瞪大眼睛抬起头,一时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到底是该为他的父母并不是天生残缺感到庆幸,还是该为他们体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又被夺走后变得残缺而感到悲哀。
“不是?”
李陵威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片层层叠叠压下来的山影上。
当时的天色微微有些发暗,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青灰里,那一方天地像是用旧墨染过一遍,洗也洗不干净。
“我妈生来就听不到,但并不盲”,李陵威顿了顿,“我爸在我小学四年级以前腿脚也没问题。”
“那他们怎么会…这样?”我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相机壳,一下一下,刮出细微的声响。
李陵威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挂档准备发车,“坐好。”
卡车沿着山路往下开,最后停在了半山腰的一条断头路前,李陵威指了指那个豁口。
“我小学三年级那年,政府批了一条扶贫路,要从山脚修到旃檀坳的村口。
说打通山路,就能让山里的货走出去,大家都盼着能过上好日子,所以村里每家每户都帮着来修。”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转头看向那条路。
“就是这条吗?”
李陵威下车,门被关的咣当一声响,我跟下车。
李陵威继续朝着那路走去,
“对。这条路修了一年零三个月,山太陡,石头太硬,工程队的大型机械上不来,全靠人力。
打炮眼、填炸药、撬石头、搬碎石,样样都要人干。”
他沉默了一阵,蹲在一堆碎石旁,“出事那天,炮眼打了三个,一个哑了,我爸妈过来排哑炮的时候,炮炸了。”
一瞬之间,万籁俱寂。
我顿觉浑身的血液像是被骤然点燃的炮火,轰的一声,在四肢百骸里炸得粉碎。
难以言说当时的心情,我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李陵威就只好把我带到事故的现象,告诉我,你想看就看吧,我爸妈就是在这变成残疾人的。
我怔怔地看着底下当年修路炸山留下的碎石坡,碎石缝里已经长出了野草,一丛一丛的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晃得理直气壮,像是要把当年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疤一寸一寸地舔平。
我看过去,看到他夹在一堆尘土之间。
太轻了。我觉得这调研我无论怎么写都太轻了,我匮乏的词语不足以描述一个人的过往,尤其是这样一个人。
我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烂尾了?”
李陵威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早已见惯无常。
“因为后来拨款断了,施工队撤了。”
我皱眉,“为什么?”
李陵威依旧看着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可连去问谁我都不知道。”
“村长呢?”
他站起来,“村长?我们这的村长能是多大的官,他能去质问谁?”
那天后来我们一路沉默,第二天李陵威就回主城了,我当时非常后悔,我们连微信都没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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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李陵威的第三面是在调研结束回学校不久的一场演讲比赛上。
当时李陵威作为大三代表进入到了总决赛,我身为摄影社的人员被派去给参赛者拍照。
那天我抱着相机挤在侧台的角落,镜头在参赛选手之间来回切换,快门声细碎地融进掌声里。
轮到李陵威上场时,我本是漫不经心地抬眼,手指就下意识就顿在了快门键上。
台下偶尔有细碎的议论,他们都说李陵威是个少数民族,看着冷淡,但成绩极好,只是性子孤僻,很少参与社团活动,也几乎不与人深交。
那又为什么会参加这种比赛?
我抬头看了看横幅拉出来的演讲主题——民族文化传承与当代青年的责任。
摄影师总是会对自己满意的模特青睐有加,我拍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快门声在侧台响得过于密集,像一梭子不知收敛的雨点。
“……”
我隔着镜头,看见台上的李陵威有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
一眼极淡,不着痕迹地向我这边偏过一寸。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他的演讲。
李陵威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里的溪水漫过一层一层被岁月冲刷得圆润的卵石。
他停了一拍,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我们谈传承,最要谈的是——如何替这些文明发出声音。”
之后的一整天我都在专心拍摄,直到比赛结束,我才站起来看向大厅左侧最后排靠墙的座位。
空的?
那个座位空了!
我立马跑出去,整个礼堂二楼里外都弥漫着人声,很多人出来后没立即离场,都站在走廊透气,我转了一整个二楼也没看到李陵威的身影。
当时的我和李陵威还是很陌生的关系,只此两面,我猜测着他的想法,是否会觉得我实在是无礼貌。
正这样想着,我就看到李陵威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他也正看着我。
确切来说是斜视,他没有正眼看我,而是在偷偷看,就在我提步迈向他时,他又迅速地转身拐去了二楼的平台。
后来我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躲开。
他起初装不记得这件事,但耐不住我再三逼问,他只好乖乖回答。
他跟我说人生其实是需要很多支点的,这样才能保持平衡,但是他一个也没有,一个也没有的情况下就千万不能再有,因为一旦有了,他必定会心理依赖着这个支点,那么,无论作为这个支点的我还是作为他本人来讲都要面临着随时失去平衡的风险和压力,而双双失衡、彻底崩塌的局面绝不是他希望的。
多年后我也确实明白了他说的这段话,失衡的后果就是不受控,情绪、思维……人生的种种都会不受控。
我也有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
他说:“其实仔细想想,或许在仅有三面之缘时,我对你的情感就已然不同于其他任何人了。”
我穿过层层人群跑到平台时,李陵威正坐在长椅上盯着鞋尖看呢。
我呼哧带喘的声音吸引了他的视线,李陵威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站了起来,回头看看长椅,像是要给我让座,拿起水瓶就想绕过我离开。
等他走到我身边时,我伸手一把扯住了他。
李陵威怔愣了片刻,他盯着我攥着他的那只胳膊,我的手臂跟细竹竿一样,李陵威后来总教训我不好好吃饭。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我立马放开他,然后面向他站站好,“你演讲时我打扰到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后来问他当时有没有觉得我很突兀,他想了想抱住我,说:“我觉得我很幸运。”
觉得幸运的不止他,还有我,如果不是我的一鼓作气,以李陵威的性格大概我们根本不会相交。
李陵威捏了捏水瓶,说:“没关系。”
他的眼神始终搭在我的手上,李陵威时常会捏着我的手把玩,我的手似乎在他那里有镇静剂的效果,后来我自己也发现了这个作用,总是会把我的手塞进他的手里,在黄昏,在冬季,在我们相拥而眠的无数个夜晚。
傍晚时分,落日半嵌在江对岸林立楼宇的缝隙间,悬垂在天水交界,他和我站在平台的有风处。
风刮的黏腻,李陵威的头发被吹的贴在额头上,我举了举胸前的相机,“你要不要看一下,我拍了几张还挺好的。”
李陵威犹豫了下,点点头。
我把相机递给他,他低头翻了半天,我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李陵威冲我笑了下,“嗯,你技术很好。”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也是我第一次切实地理解了情窦初开这个词。
我掏出手机,“留个微信吧,我加你,我之后把照片洗出来送给你。”
就这样拉扯着我们那几年的缘分开启了。
“吃饭没?”
我们两都一直没从礼堂里出去,怎么可能吃饭了。
我就是想和他一起吃饭。
果不其然,李陵威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我立马说:“那一起去吃饭吧,李记鸭头你吃过没有?特别好吃,挺出名的。”
李陵威抿了抿嘴,有点犹豫,因为他其实还要去兼职。
但在去兼职和跟我吃饭的选择中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好。”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和别人一起共进餐食的时刻李陵威几乎没有,生活里除了读书以外就是赚钱供自己读书,任何消遣活动都是会让他有生存和心理双重压力的事。
他曾跟我说我仿佛是命运给他开的一道口子,让他在独自行走了十几年后得以透透气。
李陵威是个特别能吃辣的人,虽说重庆人吃辣跟呼吸一样,天生自带,但他真的是我从小到大见到过的吃辣能拔得头筹的人。
鸭头锅上来以后我就后悔了,起初选择跟他吃鸭头,除了确实好吃,更多的是因为我觉得这东西吃起来慢,适合边吃边聊,但夹起第一个就反应过来不对味了,这东西不可能吃得斯文,可我又不好意太狂放,还是要保持点形象的,我心里毕竟装着点别的心思。
我抬头看李陵威吃的倒是很认真,一板一眼的,他干什么都这样,就连吃饭都是,我要不跟他说话他真的能做到食不言。
他闷头吃我就盯着他看,直到他用公筷夹起第三个鸭头,沥了沥油放进我的盘子里时,我才回过神。
他说:“这个应该没那么辣。”
他以为我是吃不了辣。
乖仔,太单纯了。
我笑笑。
他又指了指我盘子里啃了两口的鸭头,“这个给我吧。”
“给你?”我震惊,“不不不,这个我咬过了。”
“没关系,别浪费了”,他低着眼睫,伸手夹了过去,然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看着他嘴唇贴着鸭头骨上,一抿一抿地蹭着,我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之后的一整顿饭再没怎么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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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威是个超级闷葫芦,晃都晃不出来声的那种。
而我又是个急起来恨不得把刀架人脖子上的人。
所以其实我们两怎么看怎么不合适,但可能是老天给我们牵的红线太强了,三面之后我就确认我这辈子都会跟这人在一起。
起初我试探地问过几次他每天的行程,但他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不过没关系,腿长在我身上,架不住我跟踪啊。
跟了一周,我差不多就摸清了,除去上课,他白天会抽出时间在批发一条街帮人拉化肥,用他那个大破卡车,周二周三周五周末也就是没有晚课的晚上他要去做家教,做完家教出来再去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卖烤生蚝。
简言之这人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候,很可怕。
那怎么办呢,我只能支持他生意咯。
李陵威隔着烟雾,烤着烤着就能看到队伍上方窜出个我的脑瓜尖来。
生蚝这东西烤得慢,排上的就都因为‘吃一次真不容易啊’这种想法多要几份。
等排到我时,我装不认识他,回头看看,没人了,又转头直勾勾盯着炉子
“一份几个?”
李陵威愣了下,然后低头拿着不锈钢夹子往上面摆生蚝,敲了敲贴的收款码和旁边的一排字——— 十七块钱四个。
“我感觉我能吃八百个”
我很真诚地说,我真觉得自己能吃八百一千个。
李陵威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面,示意我可以坐那个小马扎。
正常是用一次性纸盒装四个,既然我坐着吃,李陵威就拿了个铁盘一次性给我装八个。
刚烤出来的生蚝冒着热气,我托着铁盘的手和舌头炒菜的嘴都被烫得通红
“好吃,再给我来八个!”
李陵威烤,李陵威不吱声。
“没了,再来八个!”
李陵威烤,李陵威不吱声。
“又没了,再烤八个!”
李陵威烤,李陵威不吱声。
“还有吗?我还要——”
大概是感觉到他要是不出声,我能一直吃下去,李陵威拿着铁夹子转过身来,摘下口罩和鸭舌帽之后整张脸暴露在空气中。
“感觉你会中毒。”
我嘿嘿笑了,走过去把钱扫了,自然地问了句:“是你啊?”
他抿嘴不说话,低头收拾剩下的包装盒。
我见状又绕到后面帮他收拾小马扎和其他杂物,他过来从我手中夺了去。
我歪歪头,“我帮你一起,快一些。”
他皱眉,“不需要。”
他冷脸不好看,我也不太开心了,这不是被人下面子了吗?不要就不要,我搓搓牙气得准备转身走。
却又听到他说:“你…你不要做这些,我不想你做这些。”
心里好受点,“没关系的!我——”
李陵威皱着眉“啧”了声,弯腰开始收拾。
他不想我做这些,那我就没法做了,我只好站在旁边看他收拾,李陵威做事确实很麻利,全部收拾好没用多长时间。
重庆夜晚的烟火气比白天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喧闹的小吃街和身后虚焦的长江把我和李陵威夹在天地间。
我看到他锁上小黄车,脱下围裙,然后反戴着鸭舌帽向我走过来。
“走了”,他停在我面前半步。
我仰着脸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肩头漫过来,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该被我的相机记住——可我没带相机,于是只好用眼睛拼命地记,记他帽檐的轮廓,记他锁骨上那层薄汗的反光,记他看着我的眼。
后来我总在梦里梦到他这么叫我,叫我跟他走。
但是睁开眼总是看不到他的脸,身边永远是泪痕遍布的漆黑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