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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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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夹着根香烟,轻搭在右腿,中指尖慢慢地划在大腿上,一下两下。
芙蓉王,击喉感极强。
那点猩红快燃尽了,我狠吸了一口后,随着呼气半张脸隐在烟雾中。
“一个人?”
靠过来一个领带半松的男人,冲吧台里的服务生点了下头。
服务生识趣地递过来他常喝的一杯,随后离开。
我没抬头,眼睛盯着左手,捏的是张照片。
“嗯”,我应了声,夹着烟指尖从腿上移按到杯口划了半圈,酒在灯光下呈橙红偏暗的颜色,晃得人目炫神摇。
我酗酒但也不至于大醉酩酊,只为可以达到半仙半死的效果。
旁边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将照片郑重而珍惜地放进胸前的口袋。
然后转头问他:“有事?”
男人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下,“搭到起喝杯酒嘛,一个人喝好没得意思哦。”
我听他说完话眯了下眼睛,“川渝人?”
男人点点头,抿了口酒,“重庆的。”
我坐直了看着他,“重庆哪里的?”
“酉阳。”
我愣了下,扔掉了烟,“好巧。”
那人挑了挑眉头,“啷个?你也是?”
我摇摇头,“我是重庆的,但不是酉阳的”,我嗓子突然发干,清清了喉咙重新说,“不过我男朋友是。”
“酉阳”,我又嚼了嚼这两个字。
“笑什么?”男人又拿着酒杯跟我碰了下。
“世上有两个桃花源,一个在您心中,一个在重庆酉阳。”
“你还知道这个?”
我点点头,还是挂着带笑的神情,但目光已飘忽不在此人间了,“我男朋友就是这么跟我介绍他家乡的”,我吞了口酒,烧喉,“就是你们那儿——酉阳。”
“哈哈”,男人一笑,以为找到了话茬,“是啊,我们酉阳很好的!”
他瞟了我一眼,“我们酉阳人也很好的!”
“是吗?”
“是啊是啊。”
我站起来朝那人咧嘴笑了下,“可惜了,我和他有仇。”
我跟说话不算数的人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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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翁允慈,我认识李陵威是在2016年,我刚上大二的那年。
那年的重庆热的异常,九月中旬的天依旧持续着三十多度的高温且没有降下去的意思。
如今再回看,就仿佛隔着这么多年高温蒸腾起的雾气在寻梦里人。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我每每回想起和他初见时的场景,这首歌总是回荡在我耳边,像是我在去往北地时耳边生起的那颗冻疮,让人难以忍受却没有好的办法医治,牵扯着无数根神经叫我想要连根拔起以来刮骨疗毒。
如果不是政府鼓励学院组织扶贫调研项目,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乡村与乡村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那是我对苦难第一次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车队驶往的目的地是位于重庆市酉阳县下辖的旃檀坳,一个少数民族村落,从南城大学开过来需五个多小时。
尽管有着学院带队,但我当时还是几度怀疑那车人是不是要给我拐到哪个咔咔里去,我在重庆多年,竟不知在那犄角旮旯里还生活着人。
碍于地理原因,旃檀坳山的坡度很大,没有植被覆盖的地方透露出嶙峋的岩石和土壤,一片连着一片,一片吞没一片。
大巴开在路上摇摇晃晃,感觉司机打转盘的手稍慢些就会跌下山崖,听过有句词叫山路十八弯,大致可以形容一下那段路程。
下车后学校负责人手里摇着小旗,将学生们分成了几拨后,带进山去各村走访当地的学校、商店等。
二十一世纪了,他们的肉还是用铜钩子钩在房梁上倒挂着卖,就在我眼前在我头顶,会有苍蝇飞上去嗡嗡围着吵。
听说村子里还有个盲聋人,就是那种看不到也听不到的人,跟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都切断的那种人。
……
一圈看下来我第一次萌生出“就这样了”的想法,命运给什么每个人就得接着什么,能做的太少,无能为力的太多,我在还没拿到调研数据,仅仅只是直面了这样的贫苦时就倍感压抑。
负责人带我们参观完后,将需要负责的事项和人家发给了我们。
每个小组有六个人,除了小组需要共同调研的项目外,每个人还都有一户需要专门负责的人家,我就被分到了那户有着盲聋人的家庭。
我是个业余摄影师,所以组内分工时,我就承担了拍照记录的工作。
旃檀坳虽然很穷但是很大,地广民贫又穷又大,我挂着摄像机跟组员跑了小半天,早已筋疲力尽,此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自己需要负责的那个小院去稍作拜访。
既然是扶贫调研,大家也就都清楚这个地方会比较落后,所以在来之前学生们都自费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带过来,我也不例外。
尽管已经到了傍晚,可天气依旧燥热,热浪夹杂着闷湿扑面而来,我拎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大汗淋漓。
通往那户人家的小路很窄,两旁长着野草。
一路上只看到两户人家,对面住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我走到半路,正在院子里遛弯的两人对着我和善地笑了笑,带着浓重口音跟我打招呼,我礼貌地回应,脚步没停,继续朝着前方的小院走去。
那户人家的大门没有锁,虚掩着,院子里养了几只鹅,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混着屋子里隐约的谈话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真切。
院门口停了辆卡车,灰扑扑的,看着像花低价买来又花低价改装的样子货。
我踮着脚,喊了声:“有人吗?”
许是声音不够大,屋里的谈话声没有停止,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有——人——吗——?”
喊完我又觉得不对,这明显是有人的,应该喊“你——好——”
于是开口又喊:“你好——哇——”
依旧是无人回应,我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这个看起来困顿但还算整洁的小院。
掀起堂屋的门帘后,我先是闻到了屋子里泛起的不刺鼻但又弥漫开来、无孔不入的药味。
接着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袖口领口都带有磨损T恤的背影,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他正端着一个粗瓷碗,我看到他端碗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青筋遍布,指腹却分散着细小的疤痕。
男生坐在一个小矮凳上,熟练地一勺一勺喂着坐在另一个小矮凳上的眼神空洞的女人,这个无自理能力的女人便是村长提过的那个盲聋人,而旁边头发半花白、根根直立的男人应该就是这家的男主人,那个男生的父亲。
我没有看到男生的脸,但直觉他年纪应该不大,男生的动作很轻很慢,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再认真细致地送到女人嘴边,耐心地等着她张口。
盲聋母亲吃得很慢,时不时会把粥洒在衣服上,他也不恼,只是默默拿出干净的布,轻轻擦去她嘴角、衣襟上的污渍。
屋子里刚烧完饭,灶火气扑过来,我没忍住咳了声。
男主人闻声回头,同时男生也应声而起。
那个高瘦的身影映在发黄的灯光下,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幕,他的眼底一片墨色,让我觉得有些人有缘也难逢。
分了神,手中的一瓶酱油无意识地脱落在地,摔得粉碎,本就带着泥的帆布鞋,被酱油一打,成了带有咸淡味的和稀泥,当时我慢慢缓过来后,我觉得自己相当狼狈,因为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盯着人一动不动地看,或者可以称之为欣赏。
“哎哟!没事吧!没伤到吧?”
男人站起来后我才发现他的脚是跛的,他往我这边走,脚步踉跄又急切。
而旁边的男生则是侧着身,半挑起眉毛盯着我——这个突然闯进别人家里的陌生人。
跛脚父亲快速拽了两下门外坠着的两条灯线,屋里屋外灯光一瞬间射了出来,灯光照透了这一方小院,男生清楚地看到了我的脸后,微微挑了下眉。
一箱特仑苏的重量已经将我的手指勒得充血。
男生向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可没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墙,我清楚地感受到原本被汗打湿的那一块衣服已经微微发干了,贴在我的后背上,有些发痒。
男生见我的这个动作,皱了下眉,止步于此,他向那箱特仑苏伸出手,提醒我
“你手不疼吗?”
我恍然,跛脚父亲上前很快地接了过去
“来,东西给我,你快坐!”
我应声坐下后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男生继续坐下拿起了粥,盲聋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到嘴的粥子飞了,叮叮当当地敲着桌子,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我没吃饱呢!
男生轻轻按住她的手,又继续一言不发地一勺一勺喂她。
跛脚父亲将我拿来的东西放好,我打量了下四周,房子还是木质的,我在外面看时就觉得颇有摇摇欲坠之势,进到里面更是觉得岌岌可危。
我不想让自己的打量太明显,但奈何那个屋子里的一切让我无法隐藏住情绪。
男生回头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跛脚父亲随即也看了过来,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家就是这样,你不要嫌弃。”
“没”,我急忙摆摆手,“我没有…嫌弃。”
我没有嫌弃,但的确很震惊,那的确是个超出我认知的环境。
跛脚父亲是个很热情的人,跟我聊起天来滔滔不绝。
交谈中我得知男生叫李陵威。
我问是哪个陵,他父亲接话,“丘陵的陵,我们这大土山嘛。”
我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李陵威也是南城大学的,大我一届,那年大三,是民俗学的,他的母亲叫夏小典,父亲叫李鼎。
李陵威没有在我们的交谈中抬头,他侧着身子,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碗粥上。
我看到李陵威再次舀起一勺粥递给他的母亲,夏小典推了推他的胳膊——我吃饱了!拿走!
李陵威就拿起那块布,给她擦了擦嘴巴,然后自己端起另一个碗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碗粥见底,李陵威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地擦着木桌子,然后转身去了外屋,接着我听到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他在洗碗。
李鼎看出了我对李陵威的关注,他急切地喊李陵威:“幺儿,快点过来噻,碗等哈我来刷,你同学都来哒!真滴是!”
李陵威在外屋默默应了声:“要得。”
我被他喊得回过神来,看了看时间,急急地摆手,“不用不用,我得回去了!”
“哎哟!楞个晚了!”李鼎回头看看窗外,发现天都黑了,“好叭好叭!幺儿你送一哈同学!”
李鼎送我往外走,我担心他的腿脚,边走边回头推辞着,走到里屋门口时撞到了一个的肩膀,清瘦但紧实,带着常年劳作的硬朗质感。
李陵威刚洗完碗,双手随意甩了甩,指尖还挂着未干的水珠,被我撞了下他也纹丝不动,只微微蹙了下眉,低下眼睫看我。
李鼎推推李陵威,“快!送一哈丫头!”
李陵威扫过我沾满泥污和酱油的帆布鞋,沉默了几秒,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点点头:“好。”
李陵威带我走近院中央的那辆卡车,我这才注意到车斗里堆着好些袋化肥。
李陵威跨进驾驶座,往外看了眼。
他虽然没说话,但一举一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说了声谢谢,随后爬上他的大破车。
“坐好”,空间小了,他的声音我听得就更清晰了些。
声音哪有什么温度热量,可我就是觉得自己耳朵被烫的发痒。
山里的路不平整,旃檀坳那时也没什么基建可言,卡车两步一小颠三步一大颠,等开到校门口时我屁股都颠麻了。
“到了”,见我还在攥着车窗上方的把手发愣,李陵威出言提醒道。
车都已经开到村委会门口了,我才想起来上车时没报地址。
我放下胳膊,边解安全带边随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
李陵威转过头来看着我,不知为什么,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他的眼神有千斤重,让我不敢直视,我眨了两下眼飞快地撇过头。
“这是我们村最好的地方。”
也是唯一的。
最好。最好的吗?
我看向那几间青砖平房,杵在整片连绵的红土山坳里,像被尘世遗落的几方孤龛。
我低下眼睫没再说什么,以一个腿麻脚麻的姿势蹭下了车,关上车门后我冲着车窗仰起脸,正犹豫着是说句谢谢还是慢点开时,卡车就伴着发动机的抖动声在我眼前开走了,化肥袋子在风中扬起半面灰尘,我秉着呼吸闭着眼往后退了退,再睁眼时车尾灯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