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天》泊广中

4、希斯福勒系统 徐执昼掀开

　　徐执昼掀开被子，揉了揉眼睛，拾回涣散的精神后看向床头柜上显示的时间和睡眠数据图。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六六已经在吃早饭了，“早上好”，同样坐在餐桌旁的林朝她笑笑。

　　“早”，徐执昼打了个哈欠，“怎么没喊我？”她拿起桌上的牛奶，捏了捏六六的脸。

　　“林说你凌晨才回来，让你多睡会。”女孩眼睛亮亮的，求夸奖的神情分外明显。随后徐执昼突然想起了什么，拿着杯子的手一滞。心虚地问：“植物园现在预约来得及吗？”

　　林抱着手臂，揶揄道，“我昨天已经预约好了。”六六摇头叹气，“我粗心的妈妈，要是没有林该怎么办呐。”

　　“这是从哪学来的语气，林这么能干也有你妈一份功劳好吗。”她嚼着面包嘟囔。话末时撇了一眼在一旁笑而不语的林，她侧身坐在桌边，手支着下巴，片刻后似是而非地回应道：“嗯，说得没错。”

　　徐执昼收回目光看了眼时间，快速嚼完嘴里的面包，拿着牛奶去二楼书房准备开启视频会议，但思绪却还抓着方才的对话不放。她确实只有一份功劳，因为林和希斯福勒系统都不是她创造的，她只是在运用系统的过程中给出意见并参与调试而已。她第一次见到它的主人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学术交流会议里。

　　那年国家空间站的密集程度，各站点与地球之间的往返，太空舱接驳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徐执昼带着自己的团队发起了太空旅游接驳机器设备创新项目，她将已完成的旅行式太空舱的初步模型3D图纸，和模型的材料测试报告作为有力的理论和数据支撑，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地阐述太空飞行设备降低生产成本的方向，和太空旅行平民化的可能性，后续仍会对耗材成本和载人限度均作出调整。虽然初步设定是在太空旅程中引入人工智能系统作为强辅助向导，但目前还没有磨合到适配的人工智能模型。

　　茶歇的时候，她解开卡着她脖子的衬衣纽扣，一手拿着茶水往快要冒烟的嗓子眼里灌，一手拿起一块曲奇准备安抚已经瘪掉的胃，眼睛同时在搜寻下一个目标。当她在两块蛋糕之间犹豫时，身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有着混血面孔的男人，棕色皮肤，一绺卷曲的黑发挣脱了发胶的束缚，搭在他浓密的眉毛上，高高的眉弓与鼻骨间的陷落是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男人穿着一件有设计感的衬衣，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徐博士您好，我是星田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伊利亚”，说着拿起自己的胸牌向她展示后，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您在刚刚发言的时候说您的项目还没有找到适配的人工智能系统，我们愿意提供帮助。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研究所的祝园教授想邀您详谈。”

　　她跟在伊利亚身后，穿过会场的人群，走到了酒店的观景台。此时临近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变得阴沉，但又还没到城市照明系统统一亮起的时刻，眼前世界好似浸泡在无垠的灰翳之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向落地玻璃繁华的城市风景，闻声便转身走到她面前，和她握手。老人的大衣袖口刚好退至手腕，露出一只白玉镯，油润丰盈的玉石衬得老人手上的皱纹和斑点，比它们原本的年岁还要久远。

　　“我听了你的项目介绍，希斯福勒系统是我一个停摆的项目设计，你可以试试能不能用上。如果能用，我可以从技术顾问的角度给你调试建议。”老人的声音温厚和缓。

　　“十分感谢您的支持。”徐执昼没有想到，她就这样将希斯福勒系统交到她手上。

　　第一次唤醒希斯福勒系统是在实验室的电脑，她看完系统介绍和使用说明后，将那枚芯片嵌入卡槽，在安装完成跳出对话框中输入口令后，一段轻快的提示音过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虚拟形象。

　　“你好，我是林。请明确你需要的技术支持。”

　　徐执昼脱下外套，从墙上的箱子抽出贴着2099年标签的盒子，放入接口。“接入A2内存条，读取飞行器构造和技术检修日志，对弃舱试验进行具体步骤模拟。”

　　在救生系统引入人工智能辅助的设想之初，她接触过大部分人工智能的样本，到推演的时候没办法生成让她满意的方案。读读逃生守则介绍舱内设备或者安抚乘客情绪之类的事情，没有哪个AI不会。她想要的是可以接替甚至主导在航行途中出现技术故障时，能自主进行预判预警，并提出准确检修方案和代替活人牺牲的能力。

　　“读取完成，已对该试验生成解决方案。”

　　徐执昼一边看着显示屏上滚动的公式和文字，一边用手边的平板进行快速测算，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头也不抬朝系统说：“将太空舱飞行速度设为今年的测试条件并将太阳风速度加入模拟测试。”正当徐执昼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兴奋而导致头脑发热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的时候，对面传来系统的声音。

　　“抱歉，我没有今年的数据。”对面的声音回答道。

　　她一抬头，看见林正对她笑。徐执昼抬起双手将头发捋了捋，交叠贴着后颈再重重靠在椅背上，也笑了，“这小老太太真有本事“，徐执昼转了转椅子，侧身看向屏幕中的希斯福勒系统。

　　屏幕里的女人也学她的样子，歪着头看她，嘴角上扬回答道：“你应该也挺有本事。”

　　徐执昼抬头，开始认真端详起屏幕里的人来。齐耳的短发极衬她俊秀的眉眼，神情温柔又带点灵动，无论是动态和气质，都跟市面上热门的人工智能开发商们推出的融合许多人脸后建成的虚拟形象截然不同。她更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嗯？”徐执昼拖长尾音，朝她扬了扬下巴，“何以见得？”

　　屏幕里的人托腮看向徐执昼，摆出一副思考的神情，很快嘴角又翘了起来，“因为小老太太把我交给了你。”

　　林看着屏幕前的笑得肩颤的徐执昼，“哈哈哈哈，有意思。”徐执昼起身，把头发别到耳后，将主机调试面板打开，看了一眼系统运行数据。“啧，小老太太做的东西，用起来挺耗能啊。”

　　“看来你已经有解决方案了。”徐执昼闻声挑了挑眉，看向屏幕中的女子，脸上挂着和自己一样的笑容。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两点，徐执昼立刻开始收拾带孩子出门的随行包。她听见楼上翻箱倒柜的声音，于是走到楼梯口朝二楼喊道，“六六，最多只能带三个旅游伙伴！”，楼上陷入了片刻的安静，然后又是一轮翻东西的声音。在随行包的最后一道拉链闭紧后，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座城市焕发着科技带来的井井有条的活力，政府花了大价钱修建了便利规整的交通网络，无数条立交通道连接着城市的各处地标建筑，去哪都有最短距离。实时的道路信息网极大程度地让车载系统提前规划线路的过程变得更快捷，降低碰上交通拥堵的概率。
　　她们现在驶向的兹塔立交桥是市里最复杂的交通中枢，层层叠叠的道路围着一个中空的空间，里面是高大的立体投影，24小时播放视觉效果满分的广告。今天的投影是一个冰激凌广告，她觉得有趣，每天来来往往的车辆，像纪录片里大海里的银鱼，围着一个巨大的甜筒永无无休止转圈，甜筒不断的地变换口味和装饰，车流也跟着不停地转。人绕着资本打造出来的幻影，鱼绕着可供呼吸的洋流。先天与后天的习性得以发展都是为了生存。

　　现在的人类生活在严重水污染的地球上，大部分植被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枯竭，亚马逊热带雨林已经萎缩成不到三个足球场的面积，大气层与陆地之间的有效水循环也渐成奇观。每年夏季时长远超其他季节，城市管理所需的能源更是远远超出预期。

　　植物园如今成了比科技馆还要金贵的公共服务设施。半个世纪以前，市植物园就建在临江，直到二十年前发生的一起核污水泄露事件，导致沿江流域的植被萎靡，植物园被连带。后来发现储云山半山腰以上的大部分植被没有被影响，就顺势将植物园就改建到了山上。

　　车开上盘山公路，离地表越来越远，城市的声音也渐渐被甩在身后。她们像闯入了一颗驻扎在地球上的异星，别样的生机拔地而起，满目皆是繁茂的绿色，这些沉默而茂盛的生命正低着头，看着她们来到自己的领地。六六看入了迷，徐执昼伸手把六六探出去的脑袋捞回来。到门口后，扫描口验过车牌后放行，导游系统自动连接车载蓝牙，车内开始播放进院须知，显示屏出现了植物园地图和她们的实时定位。

　　“妈妈，为什么现在的植物这么少了。我看纪录片，以前的街道边都种满了树和草，叫绿化带。现在都没有了。”

　　“因为地球的水源被严重污染了，气候也发生了变化。植物们很难适应现在的环境，所以它们就越来越少了。”徐执昼点开地图上停车场的图标，查看实时空余车位。

　　她们下车后跟着指引走进了第一个展示区，门口贴着要求游客不允许带走展示厅内的一切植物的标语牌。进门穿过长廊后，就步入了一座高大的玻璃房。六六松开了她的手，跑向一簇簇怒放的三角梅，明媚动人的粉色瀑布，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瀑布里面有仿真花也有真花，肉眼难以辨别。但这草地肯定是假的，因为它被允许自由踩踏。风跑来转了一圈，花朵离开了族群，坠入女孩手里，她轻轻触碰着半透明的花瓣，然后又轻轻放到地上，那是它原本的落点。

　　出口有周边商店，卖仿真植物和标本。想买真的只能网上预定，送货上门，价格不菲。徐执昼牵着六六在几个展馆之间走走停停，在被指示牌的方向绕晕后，她们走进了一段地图上面没有显示的小路，没有看见指示牌。这里应该快到山顶了，徐执昼想劝说六六返程，但这小人依然执着地前进，于是她只能跟着。

　　尽头有一栋小洋房。不远处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眺望着远方的城市。风让周围的草木跟着晃了起来，
　　这里的植物跟先前看过的不太一样。好像围着他在说话。

　　她突然陷入了长久的耳鸣，紧接着知觉被猛然抽离。风和树叶在她脑子里交谈。

　　“这里禁止游客。”

　　“是迷路了吗？”

　　原本的声音晃了晃，像在动车上过一节又一节的隧道。她突然就卸了力，像被掀倒在没有重力的太空舱里，接着天空开始在她眼前倾斜，草尖刺着向天上的白云。

　　“六六，别过去。”她确定人的意念无法隔空传达，除非是在梦里。她的眼皮很重，夹杂着青草味道的凉意爬上她的身体。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有一个念头，这里的草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