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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珠 拢溪镇是离 ...


  •   拢溪镇是离储云山最近的村落,东南临江,西面被山林环绕,这里的雨季总是漫长,村里翻新了十来条石板路,取代过去的泥路,来往运货方便了很多。主路有三条,像一个人字,每条路又分出更多岔路。东面的尽头是江河,西南面都通往不同的山林。

      渔民于陆不生根,基本都在江边的船只上劳作或休憩,生活在内陆分叉上的都是些努力谋生活的工人商贩,近山林的末尾岔路上的是农户与猎人。离储云山还有一里的野地里有一块甘蔗田,黎云生的家就在这。准确地说,那只有一小半是他的家,地下那一小半。

      李家是独栋村屋就建在蔗田旁,院子左边有个半层下沉的地下仓库,临街那面墙被敲掉后建了石梯,装上木门,十年前租给了外乡人黎景华一家,这一家只有黎景华和黎云生父子俩,邻里街坊见过他俩的都说黎云生长得像母亲,虽然这里没有人见过他的母亲。

      今天还真是热啊,黎云生用双手鞠起一汪那个井水往脸上泼,好像一瞬间就破灭了蝉鸣聚起的火焰,但在下一秒又再复燃。

      啊,夏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他仰头看向小竹蓬外肆意倾泻的炙热日光。

      站在田埂上看那片蔗田,能看到它的边界,知道总有尽头,但一旦走了进去,置身其中,又会因为满眼都是甘蔗,被它围了个满满当当,好像怎么也走不出来,好像世界上只剩下甘蔗和头顶炙热的蓝天。

      “云生,去一趟药铺取药。”黎景华收拾完厨房,走到通风处擦汗。

      黎云生刚刚被燥热挫败的精神头瞬间又支楞起来,“我可以去吗?”

      “事情都过去一段时间了,你去看看吧。”

      “好!”他朝屋里应了一声,胡乱擦了下脸上和衣领的水珠就跑出门去。

      黎云生往陈氏药铺走,街上什么声音都有,因为蒸腾的热气让这些声音放大了几倍,让黎云生觉得心生烦躁,下一场雨吧,下一场雨就好了,他暗暗祈祷。

      还没到药铺呢,他就已经闻见药味了,湿湿的,温润的苦,从陶罐里熬出的植物的灵魂,抚平了他的焦躁。黎云生走到陈氏药铺门前,这里从他小时候到现在都长一样,门帘挂了一排接一排的腰包,系着小竹片。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柜台后背的墙上是高大的药材柜,他现在还认不全上面的字。

      “王叔,这是你的药,一包熬两碗,早晚喝服一次,拿好了,喝药期间不能喝酒,可得记住了。”妇人走出柜台,从旁边的小窗台探出半截身子朝后院喊,“陈四,把蜜饯拿出来。”男孩应了一声,把新腌渍好的蜜饯蒯了一勺包好,然后将剩下的装入罐中,一路小跑,将蜜饯从小窗台递到妇人手中,转身又回到后院忙活去了。

      “陈恒又上山采药去啦?”

      “是呀,有些草药到季节也就长个十来天,不赶紧采得等明年啦。”妇人麻利地从罐里舀出两粒蜜饯,用纸包好抵过去,“给。你慢走。”

      每次在这里喝完汤药,陈司苓在的话都会及时将甜甜的果脯递到他面前,然后继续回到药柜前,帮父亲抓药配药,或者帮忙晒药材,磨药粉。做工的陈四跟平常很不一样,小梨涡隐没在微微向下紧抿的嘴角里,眉眼间都是冷峻利落,心无旁骛。但今天他不在。

      “云生,来拿药啦?”陈家婶婶的声音将黎云生拉了过来。

      “嗯,陈婶婶好。”他礼貌地打着招呼。

      “等我找找哈。”妇人从柜台木架上挂着那排药包翻找,对着竹片取下递给他,“喏,这些拿回去用热水煎服,早晚各一次,这包是药膏,敷在患处,每天换一次就可以了。药用完后让你爹来复诊。”

      “我记住了,谢谢陈婶婶。”黎云生接过药,提在手上。微微侧过身看向柜台旁边那扇小窗户,妇人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后看去,看见儿子没走,站在那里犹豫。她心领神会地问道:“药材都晒完了吗?”陈司苓点头。

      “那你跟云生出去玩儿会吧,天黑前回来。”

      “云生,喝碗凉茶再走吧,最近天气热,清清火。”妇人热情地招呼道。

      黎云生正要回答,就被从隔断门出来的陈司苓推着肩膀走出了大门,“今天熬的药汤苦,别给他喝,我们走了。”

      两人穿过街市,坐在石桥远处的林荫地上,看着运货的牛车不时从桥上经过,蜻蜓在他们脚边的溪流振翅。

      黎云生看着陈司苓,他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们一起在溪流里抓鱼,那时是八月头,正当盛夏,暑气每时每刻都在蒸发着他们的汗。陈四嫌热,剃了个寸头。不知道是谁把他挤了一下,他没站稳,一脚踩在披了青苔的石头上,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然后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又站起来,发茬上扎着水珠。黎云生笑得最大声,于是陈司苓将冰凉的水珠都蹭到了他的脖子上。身边的笑声拥簇着他们,比蝉鸣还要热闹。

      傍晚回家路上,遇到的街坊们目光频频聚集在陈司苓身上,他们一脸阴沉地欲言又止。

      小镇的消息传得很快,爹说暂时别去药铺了,人家忙着办丧事,你别在人家跟前添乱。一晃十五天过去了。他记得是十五天。在黎云生的印象里,从没试过这么久不去找陈司苓玩,即使是闹脾气。他已经习惯了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这位自幼就常伴左右的玩伴。

      他每走两步就看一眼陈司苓,感觉他变得不一样了,头发长长了一些,眼神不像以前清亮,他不能理解好朋友失去亲人的悲痛,因为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单靠想象也没法子获得跟他一样的悲伤。

      陈司苓看着眼前的少年皱着眉头,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蜜饯。递到黎云生面前。他眼睛一看到甜食就发亮,“我说呢,怎么让我杵在那等了一会,”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捻了一颗丢尽嘴里。陈司苓看着远处的小溪流,没有表情。

      黎云生看着他,嘴巴一鼓一鼓,“你阿嫲去世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不知道。阿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神智不清了,总是斜着眼看得人心里发毛,去年开始又喜欢莫名其妙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我们都很头疼。甚至……”他眼神闪烁,看了黎云生一眼。黎云生示意他说下去。

      “甚至爹娘都觉得阿嫲走了算不上是一件坏事。老人体面,家人也不用再受折磨”,陈司苓攥着衣摆,“你会觉得这样想很不应该吗?”

      “我觉得,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心里的好坏由你来定。”陈司苓觉得悬起的心被轻轻托住,然后又被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你怎么哭啦”,黎云生手忙脚乱包好手里的蜜饯,一时不稳掉了几颗。他穿的衣服没口袋,就揣回了陈司苓的口袋里,然后伸手去擦他的眼泪,陈司苓看见他的样子觉得滑稽,又笑了出来。

      “十几天不见你怎么变神经了,又哭又笑的”,黎云生疑惑。他不知道这是陈司苓在祖母去世后第一次哭出来。

      雨忽然下了起来,黎云生拉着他躲到树下。

      祖母死后遇到的邻里亲戚全都一遍又一遍地跟他们说节哀节哀,保重保重。但他知道,父母其实并不难过。从前为了适应祖母的作息,母亲早早就得起床做餐食,服侍她饮食起居,被捆在祖母身边,被绑在祖母床头。现在母亲早上可以晚些起了,不用再被疲累消磨。说话越来越有气力,弯下的背也日渐挺拔。

      父亲得了孝子名号妥善为母亲养老送终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有点诧异地觉察,性格向来沉闷的父亲的脚步居然会变得轻快起来,好像母亲死后他的生活好像才刚刚开始。他们都自由了。但陈司苓却不知道该有什么感受才是正确的,外面的人告诉他应该悲痛,应该落泪,但父母却是这样的反应,每每在人前又装作另一幅样子。难过才是正确的,他应该难过才对。但他不难过,他鄙夷这样的自己,鄙夷这样的父母,但如果黎云生告诉他,这样也可以,他就觉得可以了。

      雨越下越大,他们跑进石桥对面的竹棚里躲雨,黎云生的睫毛沾上水珠,开心极了,“我今早在心里说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结果真的下了。”

      陈司苓抹去的眼角的泪痕,“嗯,真好。”

      雨汇聚在竹筒之间,顺着中间的楞流下来,黎云生和陈四站在底下伸手接雨滴玩。

      “你怎么今天才来找我?”陈司苓突然发问。

      “我爹让我不要打扰你家办丧,不然我第二天过去了。”黎云生向他弹了一手的水珠。“你不也这么久不来找我。”看着陈司苓沾上雨滴的笑脸,佯装生气。

      “家里说办了丧事身上沾有晦气,带去别人家不好。”换作平常他倒不忌讳这些,但对着黎云生的话,他宁愿迷信。

      “这有什么,淋一场雨就好了。” 是啊,八月份的雨是山神的祝福。陈司苓看向这世上最最真诚的一双眼睛,

      雨被山林接住,又落下溪流,成为水源和汤药,滋润着这片土地和生灵,而后汇入江河,托着亡灵与船舶,在另一个世界孕育出新生。

      “小心点,这里有很多青苔。”

      “这雨下得真烦人。”陈炳嵘脚下一滑,被陈炳添及时抓住胳膊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覃昭扶了一下斗笠,看向里山脚不远处的村庄和田野,快到了。

      此时的林子里到处都是被雨点敲出的声音,热气被浇没了,现在是凉凉的土腥气味。雨季到了。
      陈炳嵘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兄弟俩就这样一前一后继续走。覃昭觉得还是下雨好,这俩就不会到处跑来跑去互扔毛毛虫。

      下山的路时而平缓时而陡峭,树叶随着他们的脚步,一下下遮住底下的拢溪镇的村落,又一次次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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