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天》泊广中

3、库鲁猫 “

　　“妈妈，妈妈”，女孩推开房门，“我们明天能去植物园吗？”

　　女人从桌上的屏幕抬头，眼底的乌青昭示着连续熬夜的日子。房间里三个书柜，里面除了旧时代的纸质书本，还有摆放着数不清的内存条。她左手第二块屏幕旁的内存条读取器的显示灯仍不知疲倦地闪烁。

　　她摁下保存键后，伸手抹去女孩嘴角的饼干碎。-明天下午去可以吗？妈妈明早有个视频会议。”女孩眼睛一亮，笑着一下蹦到妈妈怀里，两人的重量让椅子往下压了压。

　　“准备好了吗？”

　　“嗯！”

　　女人抱着女儿就着动态惯性用脚蹬了一下地板，随着女孩银铃般的笑声，母女俩人坐在椅子上旋转，视野在墙上遍布的机械图纸，在满当当的书柜和桌前大小不一的显示屏轮番飞过，最后慢悠悠地落到窗户外的世界。

　　夕阳罩着花园里的那座漂亮的白色喷泉，顶上的雕塑让它跟大多数喷泉区别开来，不是天使塑像也不是忧郁美人鱼，是一只垂首的雄鹿。它向天的鹿角蓬勃有力，泉水在它蹄下四散开来，看着夕阳把落下的水帘泼成金色的星河。

　　“哇，妈妈快看，喷泉在撒星星，好漂亮。”

　　女人微笑着用双手轻轻拂过怀里小人的两侧鬓发，弯下身子，把下巴搁在女孩头顶。

　　“的确很漂亮呢，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我要听！”

　　女人笑笑，喷出来的气息拂过女孩的刘海，惹得她痒痒的，但靠在妈妈怀里太舒服了，让人变得懒懒的不想动弹。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另一星球，有一位小王子，他在星际间航行的时候迫降在离家很远的地球上，然后他遇到了一位同样迫降的飞行员。这位飞行员帮小王子画了一只羊，于是他们成为了朋友。有一天他们把水喝完了，两人就决定在夜里去寻找附近的水源。他们在沙漠上走啊走啊，快要走不动的时候，找到了一座干涸的泉眼。”

　　“什么是泉眼？”

　　“泉眼就是水源，会冒出水的地方，就像外面那座喷泉。”

　　平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下，振幅和催眠曲越来越趋于一致，女孩昏昏欲睡，换了个姿势躺在妈妈怀里。她轻拍着怀里闭目的女儿，继续说，“一阵风吹过，小王子问他，你听到了吗，我们唤醒了泉眼。他们喝完水后一起看天上的星星，聊了一整个晚上。小王子诉说自己的旅程，也说起自己的归期即将来临。飞行员对离别感到无比伤感。到了两人分别的日子，小王子说，我住的星球就在你头顶的群星之中，我的笑声将会来自群星之间，就像一串串银铃，以后你想起我的时候，只需要抬头就能看到我。You will have five hundred million little bells,and I shall have five hundred million fountain of water.”

　　房子陷入了长久的沉寂，让人有种错觉，好像能听见窗外泉水掉落的声音。女人余光瞥见身后的屏幕一角在闪烁，她慢慢把椅子挪去桌边，怕搅乱怀里安睡小人儿正渐渐发芽的美梦。左手摸到桌上的控制屏后，摁掉了视频请求。手指飞速打字：五分钟。

　　她把女孩抱到走廊对面的房间，给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眉角。小心翼翼关好门后回到书房，点下通话键。拨出和通话开始的间隔一秒不到，就对上屏幕中男子那双犹如绿色湖泊一般的眼睛。

　　“徐博士，昨天早上十点到今天下午6点的实验数据已经发你了。β组的运动规律测试有一组数据……”

　　女人在听完前半句的时候已经开始飞速浏览数据文件，一边听汇报一边唤醒希斯富勒系统，输入授权密码，发送她编好的口令后再度聚焦在刚刚那份文件上，起身对男子说：“我来一趟，二十分钟后到。”

　　她拿上外套和桌边一组内存方块后，看向墙上的屏幕，屏幕里的年轻女子形象的人工智能系统注视着她，淡淡开口，“已执行R口令，并联系育伴员在晚间7到10点开展工作。”

　　墙壁上的屏幕随着徐执昼的路径一路开启，荧屏里的女人也跟她一起下楼。徐执昼快速旋着皮筋绑好头发，“林，9点半的时候联系我，如果我结束得晚，让育伴员待到11点再走。”

　　“好的”，女子抬手，玄关的抽屉和门外的车库门同时打开，徐执昼从里面拿起身份手环扣上手腕就出门，开启自动驾驶的车已经在门口停好。

　　大门关闭后，女孩房间一角的墙幕缓缓亮起，林坐在那块屏幕里，望着她。

　　墙上时钟的分针又走了四格后，她走到床边的墙幕，轻声唤她，“六六，醒醒。”在重复第五遍后，女孩本睁着眼看向荧幕上的女子，神情浮上一丝不悦，“妈妈又去实验室了吗？”

　　林点点头，柔声道：“你现在起来的话，吃完饭刚好是巴巴库鲁战队的直播。”

　　女孩把被子一掀，咚咚咚跑下楼，楼下的吊顶投影启动，她一只脚刚踏进大厅，林的立体投影已经出现在餐桌旁，转头问，“要订餐吗？还是自己做？”女孩接了杯水，看了看身侧的林，“你这么问，看来妈妈要很晚回来了。”

　　林不可置否，六六知道每当这个人工智能系统开始陪伴她时，就说明她的妈妈又要待在实验室，建造自己的梦想了。妈妈的梦想是最重要的东西，比自己的女儿还要重要。

　　林朝她眨眨眼，开口诱惑道：“所以，今晚要不要做一些，只有妈妈不在的时候才能做的事呢？”

　　女孩把咧开的嘴角往回收好，平稳好兴奋的心情后，转身就对上林一副“好了你别装了”的戏谑表情。然后跳上沙发，开始双眼放光地如数家珍，“我要定宇宙热辣套餐饮料换成皮托非橙汁，全糖正常冰，再加一份炸米饼……”林也坐到沙发上，看着她。

　　六六的嘴皮子还在喋喋不休，“今晚我要用一楼全，噢，不，一楼加上楼梯全部屏幕来看巴巴库鲁战队直播。”劈里啪啦说完之后，猛地起身，用一脸讨好的表情看着身边的人形投影，林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女孩开口道：“林，今晚你可以变成库鲁猫陪我吗？”正要婉言拒绝的时候，她收到了徐执昼说自己会比预计还要晚回家的信息。所以可供她选择的选项只剩下咬牙答应。

　　晚上七点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育伴员27号来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紧闭的窗户不停地闪着光，她摁响了门铃。一开门，她就被充满动感的电子节拍和高亢又走调的歌声扇了一巴掌，感觉自己脖子都歪了。她把脖子正回来后，定睛一看，门口站着一只卡通猫形象的虚拟投影，正请她进门。27号走进去把门关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吼的落在了门外。

　　她换好鞋走进大厅，看见墙上的接连屏都开着，都在播放巴巴库鲁战队的歌舞视频，那个围着披风的猫，就是刚刚给她开门的那只。餐桌上摊满了的外卖盒子和饮料，抬头一看，六六也围着被单当披风，从楼梯上拿着麦克风舞着下楼，那只猫站在楼梯边给她打着节拍。27号之前来过几次，她虽然知道房主从事的是航天科技领域的工作，但没想到家里的多媒体设备比科技馆还要新鲜，而且这房子隔音也太强了吧。她印象中这家的虚拟管家一直是一位温柔稳重的短发女子，今天这么变成一只猫了。连虚拟管家都设计得如此别出心裁，果然做这行就是能见识到不一样的家庭啊，27号一边用脑子里的碎碎念抵抗魔音贯耳，一边收拾起餐桌上的狼藉。

　　实验室的数据能重新顺利跑起来后已经是深夜，理完一团乱麻后的徐执昼只觉着脑子里一阵清明，她很享受内啡肽释放过后的余韵。她慢悠悠地走出电梯，坐进车里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看着窗外一阵阵向后奔去的街景，心里浮现出那一抹发光的身影。到家后打开门，看见玄关站着的是一只围着披风的猫，脸上还被涂了几道油彩，她鞋都没来得及换，扶着门边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真是，哈哈哈，辛苦你了，林。”

　　库鲁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快换鞋，要喝什么？”库鲁猫问道。

　　“我自己来吧。”以前陪六六看这动画片时，也没觉得这猫讲话这么逗啊，徐执昼关上门放好东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转身看见那张猫脸，又笑了起来。身披幽光的库鲁猫，双手扬开披风后一把叉腰，把头仰得高高的。明明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看着怎么这么可爱？徐执昼笑着喝了口苏打水，小气泡在口腔里哗地一下散开，看着这只大猫把此刻昏暗的屋子的空气变得毛茸茸的。

　　她倚着冰箱，朝还在沉迷于耍宝的猫抬了抬下巴，“差不多得了，收了吧。”

　　随后它的毛发边缘开始虚化，化成无数半透明的波浪线，勾勒回徐执昼熟悉的那个人形轮廓。

　　“你更喜欢我这个样子吗？”林笑着，看向懒洋洋的徐执昼。她其实还挺喜欢在黑暗的环境里看林的投影，像在无边寂寥又暗藏生机的宇宙中看向一颗光华流转的恒星。在徐执昼的认知里，人工智能是人类发明的辅助生产的工具，相较于当下，它更像是服务于人类对未来的期待和想象，它的存在就是为了与这个时代的人类对未来生产力的幻想和生活节奏相匹配，但偶尔，她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工智能在某些瞬间，令她有了一点别样的感受。这种感受具体来说是什么，究竟从何而来，她懒得细想。

　　良久，徐执昼弯起的眼角再度回归平整，“当然，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走向楼梯，向后摆了摆手，“晚安，林”。

　　几秒后，一楼的空间又回归了黑暗。一分钟后，二楼一侧的房间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徐执昼就着屋里的夜灯慢慢挪到床头，拿开几个毛绒玩具后，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六六恬静的睡颜，心里涌出对自己女儿的无限爱怜之情。小小的手掌，小小的鼻子，每天都在她来不及细看的时候慢慢长大。奇怪，全糖果汁饮料堪比人类幼崽的超级精力充能剂，她在工作间隙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扣款单据时就大觉不妙，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睡着。

　　正思考着其中缘由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发光的猫脸，她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