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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如潮水 博 ...

  •   博物馆的每日巡视的琐碎步骤已经成了金文慈的肌肉记忆,她整理好工服,戴上工牌,关上储物柜的门,柜门已经老化,染上了暗红色的锈斑,想要关紧还需要用恰好的力道锤一下。

      呯!工作日就此开启。

      金文慈整理完图册的目录回到二楼展厅的时候,导览员正在给观展人群讲解。她站在书帛展柜前,看着参观的人群。耳边时不时传来导览人员的讲解和游客们的低声议论。

      中午从食堂回来后,金文慈待在办公室整理记录文件。她拿起桌上的光伏日报,抖平折痕,油墨气味随着纸张浮动。日报社真是消息灵通,考古队的进度报告传回馆内的第二天就见报了。

      几年前光伏市为了缩短与隔山相望的渡萍县的交通距离,将修建穿山隧道提上了日程。施工半年后,沉睡在山下的一座古墓被挖土机的铲斗敲碎了它蓄意沉底的寂静外壳。现代人的好奇心迅速挤进缝隙,誓要撬开这蚌壳,一睹腹内的明珠。于是穿山工程停摆,考古队开始细细盘查这个沉在泥土之下的世界。老郭他们挖了四个月,才将甬道和墓室分出来,

      办公室里有一台收音机,同事们偶尔用来听新闻或者流行歌曲。现在不知道是谁拧开了按钮,在一阵电流声后,张信哲的歌声就飘了出来。这台收音机在博物馆的工作年限比金文慈还要高,她正值青春,眼角的皮肤熨帖平整,吐出的字句清亮有力,步履轻快又坚定。但机器的使用年限与人的寿命总归是难以并论。上一秒张信哲还在唱我的爱如潮水,后面的歌词就会时不时因为信号不良的缘故,将清晰的嗓音和歌词揉散成沙沙声。沙沙声像沙砾磨过满是褶皱的牛皮纸,沙沙声吞掉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吞掉紧紧跟随,人们或许都会觉得无所谓,因为旋律和歌词早已烂熟于心,脑里自有适时启动的补缺机制。这首歌上个月才发行,如今已经火遍大江南北,在电台播放的频率居高不下。在唱到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的时候,金文慈已经离开办公室。但如潮汐般的旋律依旧紧随其后,沾上她的衣摆。

      门外是狭长的交叉廊道,通往不同的终点,这间存放摞得整齐的文件,那间存放工作计划和要紧的印章,这些都不及尽头的仓库,里面存放着这座城市的地域里,不同时代的古老物件。有瓷瓶铜鼎,衣袍罗簪,有书写着古人意志与感念的竹简残章,有被浩瀚时光和细菌蚕食的骨头。金文慈每次进到仓库里都觉得这里的空气跟外面不一样,像盖了一层厚厚的老棉被,每个空隙都掖得严严实实,虽然呼吸的时候觉得沉,但这种敝体的重量又让她心安。

      博物馆后门上层的小阳台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了一排三角梅,它们被风三三两两地带落到地上,一会飘一朵,一会飘两朵,像春日白昼里的流星。门外已经落了一地的玫粉色,拿着保温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的金文慈被引到这里,抬头一看,门顶上有一片三角梅瀑布。她喜欢三角梅,也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九重葛。

      风在此时突然变得湍急,花瓣也跟着落得更猛烈了,金文慈站在了花雨里,玫粉色的雨滴坠至她的头顶,触到她的肩膀,划过她的手臂,它们落到地面后随即顺着风的方向欢快地奔跑起来,她的心也追着它们一同去了。良久,她捻起一片落在杯里的粉色花瓣,不禁思索,以往的午日也是这般美好吗?

      一只瘦长的人影紧贴着墙壁,双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迈着慵懒的步子在长长的走廊中穿行,影子主人的脑电波搭上了那台旧收音机挥洒出来的频率,于是跟着调子轻轻地哼,潮水的边缘跟着他的路径扩散。转弯迎上一阵风,他碰见金文慈的影子被日光贴在昏暗长廊的石砖地板上拉长,不时有黑色流星在其中穿行,吸引着他靠近。风掠过他衣袖下的皮肤,金文慈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转身,于是长长的影子缓缓靠在了他的肩头。

      蔡治对上她在日光下舒展的眉眼,又抬眼看向纷纷下落的花雨,“真不错啊,这景致。”
      金文慈举着保温杯伸了个懒腰,-看不了几日,雨季就要开始了。是啊,这座城市有着漫长的雨季,数不尽的落雨天,而干爽晴朗的天气真是屈指可数。蔡治撇了一眼她的保温杯,“上火了?”

      “可不嘛,考古队下午就要往回搬东西了,一大堆登记资料和程序要整呢,我们部门昨天就开始上火了。”

      “也是,这次发掘的陵墓规模是省内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要是不赶在雨季前清完,就二次损害了。我看怎么也得熬一两个星期吧。走完申报程序之后就能慢慢弄了。”

      不远处传来货车沉闷的声音,倚着风接上了他们掷落的话语,接着是忙碌的脚步声,有人开始指挥,停车,架梯,搬运。蔡治抬手看了眼手表,离午休结束时间还有不到五分钟,他看向金文慈,“走吧,一起去搭把手。”她跟上他的脚步,在节奏的间隙中又喝了几口杯里的罗汉果茶。

      蔡治回头看她,揶揄道,“着什么急啊,今晚有的是时间给你喝。”

      金文慈一巴掌拍过去,被他侧身躲开,“闭上你的狗嘴,等展期定了之后就轮到你喝了。”蔡治笑笑不说话。

      他们走到南门的时候,五个人正从货车厢将一尊被麻布盖住的棺椁卸下一半,因为搬运倾斜,布被抖落了一角,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上面的纹样,云就将日光挡了个严实,毫无预兆,一场雨就这样浇了下来。

      卸下来的物什被他们陆续装到推车上运向文物修复间。金文慈跟着队伍,从考古队的同事手上接过一大沓出土文物检录单和考古作业日志,脑子里只想着,阳台晾的衣服被单要遭殃。

      金文慈捋完大半资料后,发现还没有挖到能表明墓主身份的器物,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亮起的路灯,雨还没有停。她起身走向长廊,顶上的老化的白织灯将狭长的空间照得更暗了,但结伴的虫群仍趋之若鹜。带泥的鞋印来来去去,在地砖上记录了这个下午的忙碌。

      她推开文物修复室的门,那口棺材就横亘在正中央,通体的黑,嵌着的云母反射出妖冶的幽光恍若鬼火,似有魔力,告诉她里面的魂魄仍有意志留存。文件上记录的尺寸显示它并非超出寻常棺椁的尺寸,但它此刻在这房间里伫立,像一块干燥的死海绵,吸收了潮湿的空气,吸收了人们的好奇,吸收了新世界的声音,然后膨胀起来,好像它又活了。

      是的,它又活了。

      它将被揭开,向人群展示墓主留存的璀璨意志。

      它将被记录,让一代又一代的新新人类判定它现世的价值。

      古人只是想在地下沉睡,做着成仙得道的美梦,如今却安家在了博物馆,一座更大的坟茔。在里边工作的人从四处搜罗来新的遗物,然后安放在这里。这或许是她选择来这里工作的原因。

      工作台被挪向两边贴着墙。还没下班的同事们在交谈,在现下的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请示过了,得文物局的同志到了才能开。”

      “那个墓你们还没挖完吧,我看材料都只有甬道和前室。”

      “是没完呢,碰上雨季,这地势肯定会灌水,等放晴抽完水才能清。幸好棺已经抬回来了。”

      “结构跟之前出土过的墓都不一样。很有可能是一个未被发现的朝代。”

      “一张去光伏市的卧铺票。”男子站在拥挤队伍的最前端缓缓开口,售票人员接过钞票,从窗口递出零钱和车票,然后向后面的队伍抬手示意,“下一位。”

      男子放好行李后坐在过道边,摊开刚买报纸,翻看着天气预报的版面。下雨天真是麻烦了。在列车员结束了一遍遍的催促后,火车动了。火车的轰鸣盖过了车厢的嘈杂,他看着站台上卖盒饭的推车越来越远,最后和站台一起消失在车厢的窗口里。

      到家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以前读书的时候那么能熬夜,每天只睡几个小时依旧神采奕奕,现在这个岁数虽然还属于年轻人的范畴,但身体状况在工作后就大不一样了。金文慈的疲惫轻而易举地将她拖入梦中,棺中人已成白骨,双手捧着一抔土,颌骨一开一合,咯吱作响。咔嗒,咔嗒,咔嗒,她睁开眼,是雨水滴在楼下遮阳篷的声音。一下一下,愈演愈烈,接着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炸开。她起身关小了窗户后再度躺回了黑暗中。

      第二天,金文慈如往常一样来到博物馆。淅淅沥沥的雨从凌晨开始一直没停。她看到长廊上一个撇开的脚印,想来是哪位倒霉人士脚滑了一下。她折好雨伞路过外宣室,电话铃频频响起,报社电视台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墓主的信息,李天庆头的头顶本就稀疏的头发被汗湿后看起来更秃了,“还没发现能证明墓主身份的证据呢,我真不知道”,他伸手捋了下头发,确保它们待的地方都能遮住他光滑的头顶,“没开呢,还在走程序”。

      金文慈如往常一样,用钥匙拧开储物格的门,束好头发,戴起工牌,理平衬衣衣肩上的褶皱。呯!柜门严丝合缝地嵌回门框。

      与此同时,博物馆东面的长廊尽头外有人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下,几经停顿后走进了考古办公室门口,“你好,我是省文物局的杜建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爱如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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