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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吞下 陈 ...

  •   陈恒如往常一样,斜挎着一捆绳,带年迈的母亲到岸边。下水后一头系在母亲的腰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母亲并没有力气游泳,只是坐在石头上泡着。这是为数不多痴呆的母亲不奋力吼叫的时候。

      她皱巴巴的身体一点一点没入水中,陈诚紧随其后。跳跃在水面的光点跳上母亲的身体,踩进她皮肤遍布的褶皱里,微风踩得波纹一晃一晃,炸开的光点牵起密布的褐斑开始跳舞。

      水没过母亲的胸口,再流到陈恒的脚踝。今年的夏天比往常来得要早,炎热的空气令人呼吸不畅,只有双脚浸在河里的时候,河水的凉意才会撕开坠在他身上凝固的热气。滚烫的太阳下沉,逼出的最后一缕炙热由远处的青灰色竹林吞下。

      他的双脚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数着热昏头的日子。第五天,他默念。

      数到五十的时候,只剩他还泡在盛夏的河里。

      五十七,陈恒将母亲的遗体放上草船,和众人一起将船从码头推出去。

      从第五十九开始,他每夜入眠后便被泡在梦里。河水是温热的。

      六十,他往河里走,河水吻上他的膝盖。

      六十一,河水慢慢没过他的身体。

      六十二,河水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六十三,他走不动了,低头一看,双脚拧成了一条粗粗的脐带,被远处猛地一拽。陈恒随即跌入温暖的河里。他看见自己张开嘴巴,看着自己的牙齿一颗颗掉落,皮肤皱起,难看的干瘪的□□贴着松垮的肚皮,身上的还留有被父亲留下的伤痕,褐色斑纹像浩浩荡荡的蚁群啃食着这幅令他恶心的皮囊。他正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母亲的。他害怕面对这幅皮囊,他不要变成母亲。他恐惧这幅皮囊上为了家族刻下的伤痕。那些本不应该由母亲承受的伤痕,让他的软弱自私无所遁形。这时,底下出现一个漩涡把‘他’往下卷。

      缀顶的乌云卷着一串串闷雷,惹得熟睡的陈恒的眼皮也一阵阵抖。雨声响起的一瞬,他睁开了眼。起身看了一眼身旁仍在安睡的妻子,无比庆幸是一场梦,庆幸自己不是母亲,庆幸母亲已经死了。

      下床走到庭院时,雨已经停了。陈恒将昨日晒好存放在小库房的药材归置好,按取药单子翻找出对应的药材,或截长短,或碾成粉末。再别类称量,裁纸分装。抬起木栓,打开店门,生火熬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屋子的每处缝隙都被汤药的气味填平,药粉嵌入他的掌纹里。雨已经停了,他来到灶台,翻出一块凉了的饼放进嘴咬着,接着伸手拿起铲子斧头放进背篓里,抬脚走出门去,投身于储云山的密林与薄雾。

      山里的空气凉得好似一双无形鬼手,将他行走的热气缓缓剥下。这地方的植物疯长,不久前,进山沿途割断的草和枝,如今又要再割一次。栖息在这里的鸟,不知疲惫地唱,欢快轻盈的调子在森林潮湿的空气里千回百转地荡。陈恒沿途看着各种植株,小心辨认,俯身用铲子仔细将草药连根挖起。所至之地的每片草丛都是采一半留一半。这是父亲的习惯,也是他的习惯。他伸长手臂去够雾水葛的根,青绿的枝条缠上他的手臂,抵住他胸口,像是要去听那颗跳动的心。那条在他昏睡的夜里生长扎根的河流,究竟何时才能拔除。

      夜色如墨一般黑,它吞下沸腾的白昼,吞下月之光华。陷入睡眠的人们浸泡在黑夜之中,像被羊水包裹的胎儿,不必忧虑明日的太阳是否升起。

      “哎,别抢啦,”覃昭咽下一口面后开始试图维持眼前的秩序,“这一桶不都是筷子吗?”

      木桌另一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转向覃昭,随即再度面向彼此,斗得更响了。桌子被少年们的争斗时不时波及,覃昭扶好面碗叹了口气,认命了。出神地看着桌子对面开启今晚斗法第二回合的两人,一人输出肢体,另一个人输出语言加肢体。连夜赶路的覃昭对年轻人深不可测的精力感到不可思议,遥想自己年少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能闹腾。他埋头吃面,暗自腹诽,真是想不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对双生子明明都已经哑了一个了,怎么还能跟市集上的鹦鹉似的,斗得不知何为疲倦,闹腾完一整个白天,到了夜里也不肯停歇半刻。能说话的那个恨不得把哑巴的份也一并说了。

      离那个村庄估摸着还有三百里,两天后应该能走到,覃昭双手捧起面碗一抬,吞下几口面汤。

      深夜的面馆里人不多,都是些干些体力活的男人,袖子挽到手肘,皮肤黝黑,面碗外半掌之遥,放了半盏酒,身上散发着腥馊的汗味混合着刺鼻的酒气,在空气里发酵。

      可能已经临近夜宵时段的尾声,不再有临店的食客,守在锅炉旁的店家取下汗巾,抹了把脸,去把桌子上的残羹碗筷收拾了一遍后,搬了张矮木凳坐到店门口偷闲。附近没有其他店铺还在开着,只此一家,日日消化着这片土地在人声鼎沸后沉积的落寞。

      “凭什么,这是我先夹的,你不准抢。”两人已经放下手中的筷子升级到进行肢体打闹,为了争夺起盘里仅剩的饺子,“陈炳添你把筷子放下!有你这样当哥的吗?”

      覃昭回过神看了他俩一眼,伸出筷子夹走了那枚饺子,正互掐的俩人呆住了,眼睁睁地看他得意地鼓着腮帮子一嚼一嚼。随后一起作势要闹他,秦昭敏捷地躲过,手上的筷子给他俩一人敲一下头,“都消停点!”

      俩人揉着头,“还不都是因为他”,陈炳嵘抱怨道。

      “啧,给我闭嘴。”

      随后俩人都开始乖乖地低头扒拉碗里剩下的面。秦昭抹了抹嘴,“你俩少折腾,别一会给人桌子弄散架了。”

      眼下这俩看似停了打闹,但新一轮的较量正在酝酿。

      “一会在附近找地方住下。”覃昭用舌头嘬着牙缝继续说道。

      陈炳添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声。陈炳嵘看他一眼,吃得更大声,吸溜!然后向自己哥哥甩去挑衅的眼神。陈炳添皱了下眉,新一轮比试就此开始。吸面声一声比一声响,覃昭后面每一句话都被此起彼伏的吸面声频频打断。

      这场闹剧被覃昭强制落下帷幕后,三人走向不远处的驿店。半掩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店家被喊醒后揉开粘腻的眼角,打了个哈欠,就着柜台上那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看清来者的面容。

      “住店”,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后头站着的俩人年轻一点,似在观察店里的构造摆设。老人的目光落回男人身上,抬手指向他身后,问道,“那两位小哥跟你是一起的吗?”男人点头。

      老人弯腰打开抽屉开始翻找,“上楼直走第二间。”

      覃昭拿过钥匙,朝身后大手一挥。二人收回好奇,跟在他身后上楼去。

      他关好门刚脱外衣,那俩人已经抢上被子了。“停,你俩再闹就睡大街去。”兄弟俩立刻一人揪住被子一角安静躺下,两脸乖巧地看着鼻孔喷气的覃昭。两人这回能瞬间消停,完全是因为真被覃昭扔过在大街上睡一宿。不一会,覃昭响得震天的鼾声回荡在这斗室之中,两人在黑暗中对上彼此的双眼,心领神会,这还不如睡大街呢。陈炳添看着弟弟苦恼的神情,像是在照镜子。他们有着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身形,他不止一次地想,他俩在母亲的肚子里一定是紧贴着彼此,直到呱呱坠地前都还难舍难分,难舍难分到连自己的声音也长在了弟弟的喉舌里。旁人都觉得可惜,但他不觉得。反正无论他想说什么,陈炳嵘都能明白。

      就像现在,他在黑暗之中朝对面张口,快睡吧。

      对面理所当然地读懂了他无声的呢喃,“嗯,睡吧。”

      早市熙熙攘攘的人声从窗外传进来,伴随着几声鸡叫,覃昭揉揉眼睛,撑着床沿起身,睡意还未完全散去,他瞄了眼还没亮透的天,房间里很安静,被外面的声音衬得更安静。他看着对面床铺上还陷在梦乡里的两人,暗白色的日光拂过他们稚气未褪的脸庞,细细看来,可谓是跟自己年轻时的英俊不分伯仲,覃昭不禁感慨,要是两个都是哑巴就好了。他推开木窗,昨夜寂寥无边的巷道消失在这络绎人潮和白气缭绕的热闹早市之中。辘辘饥肠驱散了他剩余的睡意,于是将枕头一扔,屋子里多了两双半睁着的惺忪睡眼。

      三人下楼,在早市摊上吃饱喝足后,又顺手买了些包子油饼当干粮。准备启程时,碰到路边有人在杀鸡,那人手指像五根粗壮的虬枝,一手紧紧钳住羽毛油亮的翅膀,另一只手抄起锋利的刀。那只鸡拼尽全力发出的嘶哑叫声随着颈上一刀撕出的血越流越弱。它羽毛被那双手拔得干干净净,结实饱满的肉撑得苍白的皮肤格外薄,透着微黄的脂肪,凌晨才被精心打理过的光彩华服已成狼藉,粘着血污,生气阑珊的头颅被剁下,那只方才抓着它翅膀的手捞起水瓢。

      哗啦,血迹湮灭。

      哗啦,残羽潦散。

      哗啦,孤魂开始顺流游荡,与沉默的泥土纠缠。而后沾上一个个过路人的鞋底,去往陌生之地。

      阴天,云雾一点点蚕食着墨绿色的树林,沙沙沙,三人拨开草帘,朝向山顶快步流星。不一会,他们的身影就被这座披着面纱的山吞入腹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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