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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千公里 二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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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二年九月,沈屿去了南方。
那是一座南方的小城,四季如春,气候湿润。民办专科院校在城市郊区,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他做辅导员,带大一新生,工作琐碎而忙碌——军训、班会、谈心谈话、各种报表、突发事件,每天忙到深夜,回到学校分配的宿舍就只想躺下。
贺川还在武汉读研三,课题进入了关键阶段,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
刚开始他们每天都打电话。沈屿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戴着耳机,跟贺川说今天哪个学生又闯祸了,哪个学生哭着来找他谈心,食堂的菜又贵又难吃。贺川跟他说实验室的数据出了问题,导师又发火了,今天在显微镜前坐了十二个小时,眼睛都花了。
他们聊着各自的生活,虽然相隔一千多公里,但电话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沈屿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各自忙碌,各自成长,心里装着彼此,等攒够了假期就见面。
但慢慢地,电话越来越少。不是不想打,而是太累了。沈屿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洗完澡躺在床上,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贺川也经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等他回到宿舍,沈屿已经睡着了。
他们从每天打电话变成隔天一次,再变成一周一次。消息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好几天才说一句话。不是不爱了,而是生活的重压和距离的遥远,让他们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精心维护那段感情。
二〇二三年夏天,贺川毕业了。他如预期那样去了新疆,在乌鲁木齐一家科研单位工作,做遥感相关的课题,经常出差,跑戈壁、跑雪山、跑沙漠。
他们一个在南方,一个在西北,相隔三千多公里。
贺川到新疆的那天给沈屿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风沙的粗糙感。他说那边很干燥,紫外线很强,但风景是真的好,戈壁、雪山、沙漠,都特别壮观。沈屿说让他注意防晒,别晒伤了。贺川说知道了,让沈屿也注意身体,南方湿气重,别感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贺川说,沈屿,他好想他。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说他也是。贺川说等攒够了假就去南方看他,沈屿说好。
但贺川的工作很忙,假期很少,而且经常出差。他说要去看沈屿,但一直没能成行。沈屿也说要去新疆看他,但辅导员的工作离不开人,寒暑假也要值班,也一直没能去成。
他们也尝试过维系这段感情。沈屿会在网上给贺川买零食和生活用品,寄到新疆;贺川会给沈屿寄新疆的干果和薰衣草精油。他们约定每天至少发一条消息,不管多忙。但时差和工作节奏让这个约定越来越难维持——沈屿上班的时候贺川还在睡觉,贺川有空的时候沈屿又在忙。
有一次沈屿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宿舍里,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他给贺川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发烧了。贺川过了六个小时才回复,那时候他正在戈壁滩上出差,没有信号。贺川急得团团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发消息让他去医院、多喝水、吃药。沈屿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又暖又酸。他想,如果贺川在身边就好了,哪怕只是给他倒一杯热水。
但贺川不在身边。三千公里的距离,不是一条消息、一个电话就能跨越的。
距离开始一点点地侵蚀他们的感情。不是谁的错,只是三千公里太远了,远到一个拥抱都变成了奢侈品,远到生病的时候只能说一句"多喝热水",远到开心和难过都无法第一时间分享。
二〇二四年春天,沈屿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最初是胃疼,隐隐约约的、持续不断的疼,他以为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自己买了点胃药吃。但胃疼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消瘦,胃口越来越差,吃一点东西就觉得饱,有时候会恶心、呕吐,偶尔出现黑便。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有抑郁症,只是那时候不严重,偶尔情绪低落,但不影响正常生活。他没有吃抗抑郁的药物,只是靠褪黑素来调节睡眠。工作之后压力越来越大,加上和贺川的距离越来越远,抑郁症开始加重,褪黑素也渐渐不管用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父母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朋友不知道,贺川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以为撑过去就好了,以为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二〇二四年秋天,学校组织教职工体检。校医院的医生给他打电话,说他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胃里有个占位性病变,建议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他请了假,去了市里的大医院。胃镜、病理、CT、抽血,一项一项地检查。等待结果的那几天,他失眠了,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念头。
结果出来了。胃腺癌,中分化,侵及浆膜层,伴有淋巴结转移。中晚期。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术后化疗,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三十。
他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很久。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他活不过五年。他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跟贺川一起去新疆,还没有买摩托车环游中国,还没有走完长江大桥的传说,还没有跟贺川有一个家。
他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外面阳光很好,南方的秋天温暖而湿润,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着。没有人知道,这个走在街上的年轻人,刚刚收到了一张死亡判决书。
他没有接受正式的治疗。
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术后配合化疗,但他拒绝了。他知道手术和化疗可以延长生命,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脱发、呕吐、疼痛、虚弱,躺在病床上靠着药物维持,没有质量,没有尊严。他不想那样活着。
他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怎么开心怎么来。
最开始的一两个月,他还吃着医生开的药——止痛药、胃药、一些辅助治疗的药物。但后来他就不管了,药也不吃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开始吃以前不敢吃的东西——火锅、烧烤、辛辣的、油腻的;开始去以前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开始买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
同事觉得他变了,变得开朗了,变得爱玩了,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以为他想通了,开始享受生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倒计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病情。父母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朋友不知道,贺川也不知道。他跟父母说工作忙,最近不回家;跟同事说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跟朋友说在减肥,所以瘦了。
他跟贺川越来越少联系。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不敢。他怕贺川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怕贺川看出他照片里的消瘦,怕贺川发现他的秘密。他开始疏远贺川,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偶尔回复也是冷冰冰的几句话。
贺川感觉到了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哪里惹他生气了。沈屿说没有,就是工作忙。贺川说那也不能不接电话,沈屿说在开会,不方便接。贺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沈屿说没有。
挂了电话,沈屿靠在宿舍的墙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必须跟贺川分手,越快越好——在贺川还没有发现他的病情之前,在贺川还没有为他付出更多之前,在贺川还没有陷得更深之前。
他要给贺川一个理由,一个让贺川可以接受、可以放手、可以继续过自己生活的理由。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距离。天南海北,相隔三千公里,如果一个人选择辞职到对方的城市去,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给对方比较大的压力。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足够合理,足够让贺川放手。
也足够让他自己痛彻心扉。
分手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二〇二四年的冬天,南方的小城湿冷湿冷的。沈屿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微信,找到贺川的对话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贺川,我们分手吧。"
打完这五个字,他停了很久。然后继续打。
"我们天南海北,太远了。如果一个人选择辞职到对方的城市去,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给对方比较大的压力。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到这里吧。"
"你在新疆好好工作,实现你的梦想。我在南方也会好好生活。"
"我们都好好的。"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按下了发送键。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南方的夜晚,温暖而湿润,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肩膀开始颤抖。然后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贺川的回复来得很快。他打了很多个电话,沈屿都没有接。他发了很多条消息,问为什么,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问能不能不要分手。沈屿一条都没有回。最后,贺川发了一条消息:"沈屿,别再联系了。好好生活,忘了我吧。"
沈屿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贺川拉黑了。
他没有删聊天记录,没有删照片,没有扔掉贺川送他的任何东西。钥匙扣还在钥匙上,橘色外套还在衣柜里,照片还在墙上挂着。他只是拉黑了贺川,然后一个人蹲在窗边,哭了一整夜。
贺川,对不起。他不是真的想分手,他只是不想拖累贺川。他只是想让贺川好好的。贺川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