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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赛里木湖 贺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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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是二〇二三年七月到的乌鲁木齐。
火车从武汉出发,一路向西,过了西安之后,窗外的风景就变了。绿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黄褐色的大地上偶尔闪过几丛骆驼刺,远处的天山山脉在阳光下闪着雪光。火车走了四十多个小时,贺川几乎没有合眼。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壮阔而荒凉的风景,心里想的是沈屿。
他给沈屿发消息,说他到新疆了。沈屿回复说注意安全,好好工作。语气淡淡的,不像以前那样亲昵。贺川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些失落,但他以为是沈屿工作忙,没有多想。
单位在乌鲁木齐市区,一栋灰色的办公楼,他被分到了遥感监测部门,做生态环境监测相关的课题。工作不算轻松,经常要出差,去野外采集数据。戈壁、雪山、沙漠、草原,新疆的每一种地貌他几乎都跑遍了。
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单反相机。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东西。在武汉的时候他经济不宽裕,要给弟弟寄生活费,只能用手机拍照。现在有了稳定的收入,弟弟也大学毕业了,他终于可以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相机到手那天,他在宿舍里研究了一整晚说明书,第二天就背着相机去了红山公园,拍了乌鲁木齐的日落。
他开始用相机记录新疆。出差的时候拍,周末的时候也拍。他拍过克拉玛依戈壁滩上的日落,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沉入地平线,把整个天空染成血红色;他拍过天山天池的碧水,湖水像一块蓝宝石镶嵌在雪山之间;他拍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星空,银河横亘在沙丘之上,亮得让人窒息;他拍过那拉提草原的羊群,白色的羊群像珍珠一样撒在绿色的绒毯上。
他的摄影技术进步很快。他有天赋,对光影和构图有天生的敏感,加上大量的练习,拍出来的照片越来越好看。他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朋友们纷纷点赞,说贺川你可以去当摄影师了。他笑笑不说话。
他拍照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沈屿在就好了。沈屿喜欢摩托车,喜欢在路上的感觉,新疆的公路那么宽、那么直,两边是无尽的戈壁和雪山,沈屿一定会喜欢。他想带沈屿去赛里木湖,看那片蓝色的湖水;想带沈屿去独库公路,体验一天四季的奇幻;想带沈屿去喀纳斯,看秋天的白桦林像金色的海洋。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和沈屿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电话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微信消息,简短而客气,像两个普通朋友。
他以为这是异地恋的常态。他以为等他们都稳定了,就可以在一起了。他以为沈屿在南方过得很好,做着喜欢的工作,过着安稳的生活。
他不知道沈屿病了。他不知道沈屿每天都在承受癌症和抑郁症的双重折磨。他不知道沈屿在深夜里一个人哭泣。他什么都不知道。
二〇二四年冬天,沈屿提出了分手。
那条消息发来的时候,贺川正在野外出差。戈壁滩上信号不好,他站在一个土坡上,举着手机找信号,终于收到了那条消息。
"贺川,我们分手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往下看,沈屿说他们天南海北太远了,如果一个人辞职到对方的城市去,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给对方压力。长痛不如短痛。
贺川的手在发抖。他打了很多个电话,沈屿都没有接。他发了很多条消息,问为什么,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问能不能不要分手。沈屿一条都没有回。
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土坡上,手机屏幕亮着,映着他苍白的脸。同事喊他回去干活,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晚上他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了很多,想他们在光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东湖边的樱花和湖水,想城中村的大单间和厨房里的烟火气,想长江大桥上沈屿问他"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的样子。
他不明白。他们明明那么好,为什么突然就分手了?距离?距离从来不是问题,他可以等,等他攒够了经验,等他有了资历,他可以申请调去南方,或者沈屿可以来新疆。他们可以想办法的,为什么要分手?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沈屿,别再联系了。好好生活,忘了我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帐篷外面是戈壁滩的风,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他没有删沈屿的微信,但沈屿把他拉黑了。他发消息过去,只看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那天晚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冷得刺骨。
分手后的日子,贺川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他主动申请了更多的出差任务,去更偏远、更艰苦的地方。他在戈壁滩上待过一个月,每天顶着烈日采集数据,皮肤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他在雪山上待过半个月,零下二十度的天气,睫毛上结着霜,手指冻得僵硬;他在沙漠里迷过路,手机没有信号,靠着指南针和地图走了四个小时才找到公路。
他用疲惫来麻痹自己。白天工作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到了晚上,躺在帐篷里或者旅馆的床上,沈屿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想起沈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沈屿生气时嘟嘴的样子,想起沈屿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颠炒锅的样子,想起沈屿靠在他怀里说"贺川我好想你"的样子。
他开始失眠。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拿出手机看沈屿的照片。照片是他以前拍的,存在手机里,换了手机也会导过去。樱花树下的沈屿,走廊里的沈屿,东湖浮桥上的沈屿,楚天台上的沈屿,非遗教室里低头做漆器的沈屿,穿着橘色外套笑的沈屿。
他看着那些照片,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红了眼眶。
他的同事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贺川是个工作狂,话不多,干活利索,拍照好看。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在南方过着安稳生活的人。
出差的时候,他习惯在背包里放一个小本子。每天晚上回到帐篷或者旅馆,他就把当天看到的风景记下来——今天在戈壁滩上看到了日落,天空是橘红色的;今天在雪山上看到了一只鹰,在云层下面盘旋;今天在沙漠里看到了星空,银河亮得像要掉下来。他写得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有一天要讲给某个人听。那个人说过要骑摩托车环游中国,说过要他负责拍照。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见面,他就把这个小本子给那个人看,告诉他,这些年他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都记在这里了。
但那个人再也不会看到了。
二〇二五年春天,他去了一趟赛里木湖。
那是他第一次去赛里木湖。四月的赛里木湖,冰还没有完全融化,湖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蓝白相间,像一块碎裂的宝石。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水中,天地之间一片静谧。
他站在湖边,拿出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拍着拍着,他突然放下相机,在湖边坐了下来。
他想起沈屿说过,喜欢听浪的声音。沈屿说小时候跟爸妈去海边,能在海边坐一整天,就听浪的声音,觉得特别安静、特别安心。
赛里木湖没有浪,只有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但他还是坐了很久,听着水拍湖岸的声音,想象沈屿坐在他身边的样子。
"宝宝。"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冰雪的寒气,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相机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赛里木湖。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美得像一场梦。
他想,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带沈屿来看看。
他不知道,永远没有以后了。
贺川在新疆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工作、出差、拍照、旅行。他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认识了很多人。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充实、自由、潇洒。朋友们都说他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洞,从来没有愈合过。它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土,风一吹,就又露了出来。
他偶尔会想,沈屿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遇到新的人?他想知道,但又不敢知道。他怕沈屿已经忘了他,怕沈屿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沈屿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他更怕的是,沈屿还爱着他,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屿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沈屿每一天都在想他。沈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骑着摩托车走了一万多公里,就是为了离他近一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新疆,在戈壁滩上,在雪山下,在沙漠里,好好地生活着。带着对沈屿的思念,带着对过去的回忆,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好好地活下去。
他答应过沈屿要好好生活。虽然沈屿已经不在了,但他不知道。他以为沈屿在南方好好地活着,以为他们只是分手了,以为他们还有机会再见。
他会好好活下去的。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