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4200》川屿胡

12、银戒 二〇二二年

　　二〇二二年初夏，沈屿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武汉的太阳很烈。沈屿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口，作为班长，他要组织班里的同学集合、排队、合影。他忙前忙后，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跟每一个老师和同学合影，看起来跟其他毕业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他们之前有过约定：毕业的时候，一定要来对方学校陪对方。沈屿说等他毕业，贺川一定要来，他要让所有同学都认识贺川。贺川说好，一定来；等他毕业的时候，沈屿也要来，他还要沈屿给他拍毕业照。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贺川的导师临时安排了一个紧急课题，必须当天完成，走不开。沈屿穿着学士服站在太阳底下，等了很久，最后只等到一条消息："宝宝，对不起，我今天去不了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说没关系，但说不出口。他想说能不能请个假，但也知道贺川的导师严格，课题重要，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他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收起手机，对着走过来的同学笑了笑，说拍照吧。
　　毕业典礼很热闹。校长致辞，拨穗，颁发学位证书，合影留念。没有人看出来他难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空了一块。
　　散伙饭吃到很晚，大家喝酒、聊天、哭、笑，回忆四年的点点滴滴。沈屿被灌了很多酒，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同学说班长今天怎么这么能喝，他说高兴。
　　高兴吗？也许吧。毕业了，解脱了，自由了，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推开门，看到贺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愣了一下。贺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睛红红的，说对不起，来晚了。他把课题赶完了，转了两趟公交赶过来的。
　　沈屿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怨气一下子就消了。他问贺川吃饭了吗，贺川说还没。沈屿说去给他做点吃的，贺川拉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沈屿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大门口，笑着看镜头。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举着手机正在拍照。
　　贺川说他没能到场，但让沈屿的同学帮他记录下了这一刻。沈屿毕业的样子，真好看。
　　沈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相框抱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说贺川傻不傻，大半夜转两趟公交就为了送一个相框。贺川把他搂进怀里，说值得，只要是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那天晚上他们抱在一起说了很多话。贺川说等他毕业了，一定带沈屿去新疆。沈屿说等他找到工作，一定攒钱买摩托车。他们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以为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毕业后，沈屿开始找工作。
　　非遗专业冷门，工作不好找。他投了很多简历，参加了很多面试，都没有结果。他想跟贺川一起去新疆，于是报考了新疆定向公务员，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刷题。贺川说新疆条件苦，问他能适应吗。沈屿说贺川能适应，他就能适应。
　　考试结果出来，差了三分。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成绩单，手指微微发抖。三分，就差三分。贺川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说没关系，明年还可以再考。沈屿没有说话。他知道明年贺川就毕业了，就要去新疆了，如果明年再考，就要一个人在武汉待一年。他不想跟贺川分开那么久。
　　最后，他应聘到了南方一所民办专科院校做辅导员。工作定下来的那天，他们在出租屋里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贺川举起杯子，说恭喜他找到工作。沈屿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一个去南方，一个将来去新疆。天南海北，相隔几千公里。但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稳定了就可以在一起。
　　毕业生的东西，学校老师都会清理干净，只有毕业作品不会丢，会找地方放起来。沈屿的那套漆器茶具被系里收走了，说是要放在展厅里展示。他走的那天，只带走了随身的衣物、一些工具和材料，还有贺川送他的那些东西——钥匙扣、照片、银戒指。
　　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就像他没有带走太多关于武汉的回忆一样。
　　因为最珍贵的那些，都装在他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