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声·晓梦》成粟

9、过去·假象 胡蝶并没有

　　胡蝶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上前一把抱住了胡老太；
　　多年的委屈汹涌，她止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胡蝶的哭声似乎唤起了她的一丝愧疚，她抬手回抱住胡蝶，眼眶发红的也掉了几滴眼泪。
　　两人哭过后，胡老太笑着接过胡蝶买的礼物，亲亲热热的拉她进了屋。

　　胡老汉回到家里，看到屋里坐着的两个人，他惊讶的怔在了原地。
　　胡老太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裳：“这是胡蝶，我们的女儿，回来了。”
　　这般说着，她又红了眼眶。
　　“哦。”憨厚发黄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胡老汉的双手紧握，眼神躲闪着，被拉进了屋里。
　　一家三口，时隔多年又重新坐在了一起；
　　聊起往事，不禁热泪盈眶。

　　不久，放学的胡四水，胡小海兄弟俩也回了家。
　　胡老太热情的向兄弟俩介绍：“这是你们的大姐，胡蝶。”
　　对于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年轻的女人，胡四水戒备的盯了她许久，没有说话，拿起书包径直就进了屋。
　　一旁的胡小海，规规矩矩的喊了声：“大姐好。”
　　而后追着四哥的脚步也进屋了。
　　胡老太只能有些的尴尬的打着哈哈：“小孩子，太认生了！”

　　晚饭时分，在外面浪荡了一整天的胡大望终于舍得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瞄到了厨房里的那个俏丽的身影。
　　他笑眯眯的走上前，言语轻佻：“美女，哪里来的，怎么在我家呀？”
　　面对胡大望的调戏，胡蝶抬头轻笑着：“小望，好久不见了。”
　　“你是？”
　　胡大望疑惑的盯着她，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么漂亮的美女，还对自己如此温柔。
　　一旁的胡老太插话道：“这是你大姐。”
　　“大姐？”胡大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眼睛张大，不可置信的叫出声：“胡蝶！”
　　“是我。”胡蝶笑盈盈的应和。
　　胡大望还在震惊当中，胡老太打断了他：“愣着干什么，过来洗手吃饭。”
　　他一路迷迷糊糊的跟着进了屋。

　　好不容易团聚，胡老太罕见大方的拿出胡蝶买的好酒，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团圆饭。
　　胡大望还在愣神当中，一面喝酒，一面发呆，望着胡蝶的身影逐渐迷了眼。

　　饭后，胡蝶又住进了以前的屋子里，小时候的一点一滴，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清晰。
　　就在胡蝶追忆过去的时候，敲门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外，胡大望笑嘻嘻的凑了过来，令胡蝶有些惊讶，不过对于从小一起生活过的弟弟，她还是放下了顾虑。
　　“大姐，在外过的如何？”胡大望眼神紧紧盯在她的脸上，心不在焉的问道。
　　“还好，你呢？”胡蝶的心里不知为何闪过一丝不安，她慢步踱到了门口。
　　“一般般吧。不过我有些小事想找大姐帮忙。”胡大望酒气上头，盯着胡蝶的眼神逐渐迷离，不断靠近。
　　“什么忙？”胡蝶对他的眼神特别不适应，她低下头回避，想要打开房门。
　　胡大望却先一步关上了房门，慢慢逼近了胡蝶。

　　一大早上，胡家的大门还是紧闭着。
　　三婶疑惑的上前敲了敲大门。
　　胡老太神色慌忙的打开一个小缝，堵在门口：“啥事？”
　　三婶直接上门问道：“胡蝶是不是回来了？”
　　“你咋？没有，你瞎说啥呢？”胡老太的打开的门缝又小了些。
　　“昨天我还见到她呢！”
　　“那是假的，想骗我们钱的，早被我家老头赶走了。”
　　胡老太眼珠子提溜不停的转，嘴里的谎话也成了型。
　　“不能吧，感觉挺像的呀！”
　　作为乡里乡亲，三婶也算是看着胡蝶长大的，她自认为眼力不错，这女生还是很像胡蝶的。
　　“反正我家没这号人。”胡老太瓮声翁气的说完，一把将门关严实。
　　三婶还想着今天能过来凑凑热闹，没成想竟然是个骗子；
　　她压下心头的那点不对劲，一脸郁闷的离开了。

　　等老四、老五上学去后，胡老太颓然的坐在地上：“这可怎么办呀！”
　　清爽了一晚上的胡大望，无所谓的走了出来：“反正又不是亲的，留给我做媳妇呗。”
　　“你，你，你，才多大？怎么就干出这样的事啊！”
　　胡老汉举起了手掌，抬了又抬，还是没有狠下心，他最后还是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想当年他们夫妻俩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在村中受尽了白眼，无奈之下，他们离家出去打工；
　　偶然间遇到了小小的胡蝶，后来他们带着她回了家，
　　没想到他们在几年之后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亲生孩子。
　　多年的盼望，让夫妻俩无限宠溺着这个儿子，
　　即便后来有了更多的儿子，但他们对于胡大望还是一如既往溺爱，不舍得打骂；
　　没想到他却做出了这样的事。
　　胡老汉蹲在院子的墙角，无奈的一口一口抽着烟，一夜过去，他头上的黑发被忧愁染白了大半。

　　不堪的折磨终于过去，胡蝶内心的乐园早已经崩塌，
　　遗忘的记忆，冲破了叠加的滤镜，一幕幕涌现，
　　自从有了弟弟们之后，她在家里基本没有过过好日子，
　　只是流浪在外的日子太过痛苦，让她误以为家是一片乐土。
　　不过又是一个地狱罢了。

　　胡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面色平静的走了出去。
　　“胡蝶！”胡老太眼含愧疚的叫住了她。
　　“我要走了。”
　　胡蝶没有再看这几个她苦苦寻找的家人一眼，心如死灰的往前迈步。
　　“不行！”
　　胡大望拔高了音量，挡在了她的面前：“现在你可是我媳妇了，哪也不能去。”
　　“我们是姐弟！”胡蝶抬头对着他咆哮着喊道。
　　“又不是亲的，我们家领养的罢了。”
　　胡大望不以为意的戳破了这个事实。
　　“什么！！！”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翻了胡蝶的所有。
　　自己苦苦寻找多年的家人，竟然不是亲生的父母，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胡蝶看向眼前的胡大望，又看向胡老太；
　　胡老汉背影依旧沉默着，
　　一切都在说明，在这个家里，众人皆知的事实。
　　多么残酷！
　　多么可笑！
　　伤到极致，胡蝶突然大笑起来，
　　她笑的崩溃，笑的绝望！
　　这笑声更是在嘲笑自己，
　　为了一个虚伪的假象，
　　寻找12年！
　　12年啊！
　　多少个日夜的盼望，辗转多年的到处追寻；
　　竟然都是假的！
　　假的！

　　“哈哈哈！”
　　她大笑着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去。
　　胡大望一把抓住了她。
　　“放开我！”
　　昨晚的黑暗涌上心头，她开始疯狂的挣扎，不顾形象的大喊，只想要赶紧逃离。
　　吵闹的声音太大，胡家人怕引来周围的邻居的怀疑；
　　他们三人合力将她捆了起来，重新关回了房间里。

　　阳光逐渐灿烂，照着路边的野花炫目；
　　一只黄牛堵在路中间，悠然的反刍着，身后一个放牛的牧童，正蹲在一旁玩耍。
　　胡三喜趁机摸了摸黄牛，坏笑着跑远了。
　　胡二川一路追赶着他。
　　跑跑停停，兄弟俩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到了家里。

　　一进屋，胡二川就感受到家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摸了摸胡小海的头，笑着问道：“咋了？”
　　“姐姐回来了。”胡小海悄悄的说道。
　　“什么姐姐？”胡二川疑惑的问道。
　　胡四水抢先开口：“不是姐姐，是媳妇！”
　　胡三喜放下书包，从屋里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哥那屋咋上锁了？”
　　胡老太听到声音，连忙从厨房跑了过来：
　　“没啥，就是给你大哥弄了个媳妇，关两天就好了。”
　　“妈，大哥才多大？赶紧把人放了！”
　　胡二川不赞同的皱眉，想要走过去开门将她放出来。
　　胡大望挡在他的面前，不耐烦的推开他：“怎么，我想要个媳妇不行。”
　　“那也要好好对待，平等的相处。”
　　胡二川退后两步，对大哥语重心长的劝道。
　　“切，你管那么宽，我的女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胡大望不屑的说道。
　　看到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胡二川也被激起了火气：“这是犯罪！”
　　“老二，说什么呢！这可是你亲哥。”胡老太赶忙过来制止了他俩。
　　“亲哥？呵”胡二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他都被你们宠成什么样子了！”
　　“从小到大，他惹了多少事，你们还这么纵容他。现在更是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面对胡二川的愤怒，胡大望更加的不以为意：“哼！老二，你不就是嫉妒我吗？”
　　对于这种死皮赖脸的混混模样，胡二川不愿意再与他多说废话。
　　他上前几步想要打开门锁，胡老太连忙死命拦住他：
　　“她怀孕了，等日子稳定了我们就放她出来。”
　　听了这话，胡二川脚步一顿，不可置信的看向胡老太；
　　或许刚开始的她还有些愧疚，可现在只剩下有了孙子的惊喜，
　　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他的脸上充斥着小人得意的欣喜，没有任何的后悔；
　　胡二川的心凉了半截。
　　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看不惯家人这样的做法，可是他也割舍不下亲情，不能让自己的父母遭受牢狱之灾，
　　他眼神里闪过痛苦的挣扎，最终脚步一转，从房间里拿走自己的书包，往外走去。
　　胡三喜连忙叫住他：“二哥。”
　　“哎，老二？”
　　胡老太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的儿子为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咋了嘛？”
　　面对胡老太的疑问，胡二川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答，转身决绝的离开了家。

　　此后的时间里，胡二川没有再回过家。
　　就算是到了假期，他要么窝在学校里，又或者打些零工，只偶尔通过胡三喜了解一下家中的状况。
　　十月国庆的最后两天，胡三喜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家里提前迎来了一条新生命。
　　话里话外，都希望他回家看看。
　　衡量再三，胡二川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家里依旧没有什么喜庆的气息，他徘徊良久，还是默默的走了进去。

　　家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婴儿的一声啼哭，打乱了胡二川的沉默。
　　他循声走了过去，小小的稚嫩，柔软了冷硬的内心。
　　胡老太正在里屋腾不开手，他犹豫再三，抱起了小孩，
　　怀着愧疚又不安的心情，他打开挂着的门锁，走了进去；
　　一股熟悉的恐慌没来由的席卷了他。
　　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一般凋零，
　　看见高大的身影进屋，她的眼神藏有恐惧，
　　又瞬间释然，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
　　小孩的声音持续嘹亮，女生艰难的睁开眼睛，
　　这才看清了眼前的青年，她轻轻叫了一声：“小川。”
　　床头的铁链锃亮，看到她的面容，胡二川僵在原地，
　　眼睛瞪圆如铜铃一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姐姐！”他呢喃着叫出了声。
　　虚弱的女人朝他露出了一个破碎的笑，
　　眼角的泪成串的滑落，
　　不停的哑着嗓子喊道：“离开，离开······”

　　哭声持续不断，胡老太慌忙跑了过来，将孩子接了过去：
　　“快出去，你都多大了，哪能进你嫂子的屋子呢？”
　　“是嫂子还是姐姐？”胡二川被推得踉跄，高声质问道。
　　胡老太脸色一变，把他赶了出去：“哎呦，你说什么呢？我得赶紧去给我的小孙孙喂奶了。”
　　胡二川被关在了门外，此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脑袋被狠狠的撞击；
　　眼冒金星，不知何时脸上已挂满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