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林光南盯着 ...
-
林光南盯着黑胶唱片发呆。
陈远山那“新年快乐”四个字犹在耳边回响,像有魔力般,这四个字化成四道光,把那些模糊的思路照得清晰了些。有丁点想法冒出头,但很快被她给按回去。
不可能。她肯定地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大学时她还是个向往恋爱、甚至有点性缘脑的人,平常接触的异性不多,关系稍微深入些的她就会自我暗示对方喜欢自己,实则不然。在父母离婚所引发的一系列事情后,她无心也无力去考虑生存以外的东西,因此长时间里再无类似情况发生。可原来这性缘脑的毛病没见好。
晃晃脑袋,欲把这恼人的念头给抛出去。她不想再被这类琐事困扰。
乐团面试来得很快,结果出得也很快,林光南如愿成为一名交响乐团演奏员,并将在2月后正式入职。
虽然更远的未来迷雾未散,但起码近前的路清晰许多——更重要的是,她今年有个足够充分而无法被拒绝的理由不回老家。
春节将近的日子,是她这么多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个了。
直到她收到母亲回国的消息为止。
三年来林母随亲姐在多地旅居。从林光南大姨偶尔发送的照片来看,林母状态看起来好上不少。
这次回国,她提出想见见林光南,和林光南待了三年的学校。
林母和大姨是三天后到的V市。时值寒假,校内学生不多,但因临近春节,经过装扮的学校倒不会显得多么冷清。
V音很小,半小时就能走完一圈。林光南提出还有另一个校区可以参观,林母却拒绝了。
“累了,不想走了,我去趟卫生间,我们就回宾馆吧。”
是对着大姨说的。
看她走进楼栋的背影,某些事大姨不再隐瞒,选择单刀直入。
“这次回国主要因为你妈妈,她半月前洗澡时摸出个肿块,我们就去当地医院查了下,医生说可能不太好,所以回国是想去H市的医院再确认一下。”
闻言,林光南愣在原地。
“我们本打算直接去H市的,临行前她突然说想来看看你。”大姨继续道,“来了以后又不敢和你说什么,心里还是怕得很吧。”
林光南无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结果出来之前不用太担心,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情该让你知道。”大姨安慰地拍拍她手臂,“结果不困好坏我都会告诉你的,也再次祝贺你考进乐团。”
林光南踌躇着,说:“大姨,我有空能陪你们去……”
“不用,有我就行。你好,你妈就好。”
林光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送别母亲和大姨的。
又有零碎白雪下下来,被冷峭的风吹到人脸上,刺得无法睁开双眼。她漫无目的地走,看到个小卖部,没忍住向老板要了盒烟。
风大,火打好几次才把烟燃起来。她深吸一口,也没觉得好受多少。但她还是把烟抽尽了,捏着个烟蒂到处找垃圾桶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她。
循声返头,竟是陈远山。
林光南立马把左手藏起来,虽然她也不理解这个下意识动作的含义。两人隔一道车路相望,而陈远山斜前方就是个垃圾桶。
正好一条路线,林光南于是等车过去后走到对面,先扔了烟蒂。她突然后悔没在买烟的时候顺带一包口香糖,所以站在陈远山两步远的距离,嘴都不敢张大地和他说:“嗨”。
“你怎么在这?”
边问,他边从兜里拿出暖手宝给她。
林光南接过,撕开擦左手,“我下午去了趟学校,回去路上觉得饿了,就来这边看看。”
她扯了谎,还是在意识到自己走来小吃街后,扯的“现挂”。
“你呢?”她反问陈远山。
“噢,我晚上和同学聚餐,就在这家。”
林光南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家挺出名的馆子,不到6点的现在,里面就基本坐满了人。
不远处有几人走来,其中一个在唤陈远山的名字。林光南想是他同学,便要遁走,“你同学好像来了,你和他们一块进去吧,外面可冷,我再去逛逛找点吃的,拜拜。”
她溜得快,陈远山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跑远了。
小吃街很长,一路而来无数店铺和摊子,带香味的白气真把林光南勾出几分馋意。她于是择定一家读书时常吃的粉面店,却见门口排起长龙——想也知,必是同样上了 “V市美食榜”一类的榜单。不过难得来这边一趟,干脆等着好了。尽管半个多小时后才轮到她,在粉丝入口的瞬间,当即打散了心里隐隐翻滚的悔意。
饭后,林光南沿街走路消食。风吹得她蜷起来,半张脸埋进羽绒服,右手掏出兜里的暖手宝,撕开外包装才发现里面有两个。走到街口之时,暖手宝的热效恰好发挥出来,顶着尚且鼓胀的胃,她于是决定折返,再走一遍。
怕陈远山和同学们聚餐坐的窗边,她换到对面,还不时调整总往下沉的衣领,以保证自己半张脸被遮了个严实,同时懊悔于往日不穿连帽外套的习惯,否则尴尬如此刻,不说帽子在外形遮挡上会起到多少作用,起码在心理上能给予充分安慰。
林光南缩着身子在街道慢走消食,另一边,并未坐在窗边的陈远山偶尔夹两筷子菜送进嘴里,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身旁的同学问他:“怎么,在想你那朋友?”
陈远山笑笑,没想理会同学语气里的揶揄——从被眼尖同学看到他与同龄异性的难得独处后,众人便打趣他好一会儿,经过阮、路、程几人长久的戏弄,他深知越解释,越是给别人心中的八卦之火添柴,干脆全部以笑去对付。
这类场景发生数次,他实在疲于应付。
饭桌话题很快被扯到别处,陈远山没分出多少心思去听,林光南那双微红的眼圈在他脑子里一直消失不掉。
不知道她眼睛是否被冷风吹红的。但据阮榆回忆,她似乎是在考研前压力最大的时候染上的烟瘾。
思及此,陈远山放下筷子,有奔去她身边问清楚的冲动,又觉得冒昧,掏出手机想发消息给阮榆,而阮榆骂他磨叽且懦弱的嘲讽声音像雷点阵阵落在耳旁。
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能在其他人聊到兴头时给出适当的反应。
终于,他下了决定。
“嗡嗡”两声,待在兜里的手机亮起。
林光南把右手所握之物从暖宝宝替换成手机,点一下消息弹窗,解锁后页面自动跳进聊天框。
【你回去了吗?】
陈远山发的。
她正要回复,对方很快跟过来一条,【我刚看你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你想聊聊吗?】
手指停住了,甚至脚步也停住了。她站在红薯摊边,犹豫。
从送礼这件事后她便知道陈远山是个心细的。方才碰见他后,她没空也没想特意摆出个“正常”的表情,倒是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发来这一句。
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陈远山盯着手机沉默,开始后悔前一刻的“头脑一热”。
林光南其实什么也没输入,整个人时停般站在原地——除了闪动的光标和呼吸的鼻子和跳动的心脏和不断思考、推倒、思考的循环往复的大脑。
在那种隐隐作祟的念头出现后,她似乎无法以平常对待异性的态度去和陈远山相处,所以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里,她也在尽量避开与陈远山的独处,否则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又会不受控制地一个个地冒出头来叫嚣,而她自觉尴尬。
……不完全是尴尬。这是种羞耻,是自欺欺人。
但人家也许出于好意呢?个人想法情绪是个人的问题,不应该一刀切地斩断对方的交往意愿,阮榆他们也都说过,若有困难之处大可寻求帮助,在外有朋友互助总好过独身一人。
于是,早已冻麻木的手指哆哆嗦嗦打下几个字。
【好啊,你们吃完了吗?我去饭馆门口等你。】
发送。
松了一口气,陈远山回过去“ok”的表情。他再待了一小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和同学道别:“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先走了。“
打开玻璃门,人比店里热气更勇敢地迈进寒风里。他一眼就瞧见等在路边的人,对方侧对着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拨弄一根细木条。陈远山上前想拍拍她,林光南先一步注意到靠近过来的身影,与他对上视线,下半脸跟着半仰起的头从衣领里露出来,双颊肌肉被上扬的嘴角牵动着一块提起。
“你吃过了?”陈远山问她,半转过身,和她一样的朝向。
“嗯,去那边的一家粉店吃的。挺好吃,推荐给你。”她指了个方向,朝粉店走去。陈远山见状立刻跟上,控制自己的步子,半落后于她身侧。
走到店门口,他默默记下店名。林光南问:“你们聚餐就结束了?”她收到消息时才7点多,按理一般不会结束得这么早。
“没,他们还吃着呢,我先出来了。”陈远山说。
“啊,那你……”
“没事,我们同学都很熟了,早走晚走不差什么,大家也不会在意。”见她满脸的歉意,他忙解释,“而且你不用觉得抱歉,是我先约你的。”
……
约。
不知为何,这个字像一把小锤,在她胸腔敲了一下,轻轻地,但后劲十足,连带股子麻意逐渐蔓延开。
真是……林光南在心中默默无语。又开始了。
这边,陈远山在反复琢磨“我先约你”四个字是否用得有些过。他想,结合其含义,这句话似乎更应该被用在已经不止于普通来往的异性关系中,可作为平常交流也合情合理……
两人各自纠结着,一时陷入静默。
……或许用“问”字更好?
陈远山还在想,骤起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头,再往前一点便是车流不止的马路了。他于是问身边人:“很冷吧,我们要不要找个咖啡厅?”
“嗯……”林光南来回望了望,“要不再走走?我刚溜达的时候还吃了个烤红薯,胃里一直顶顶的。”
“行,我也吃挺撑。”
两人就这么拐出了道口,再走了一段,便能看见斜对面的V音校门,黑夜中看不甚清的校名被挂在两边的灯笼照出个隐约的金色字体,他于是说:“你带我去你学校逛逛吧。”
大门的门卫换过一批,林光南掏出校园卡解释一番后同陈远山在访问表上登了记。因着同个名字出现在没差几行的一页纸里,负责登记表的门卫大叔目光在林光南身上多停了几秒。
她讪讪地笑。
此时的校园比傍晚更冷清。路灯照亮中间大道,宿舍楼不在假期开放,因此全黑,和楼周围停满的电动车一起等待开学归来的学生。有几只野猫或窝在电动车上休息,或与伙伴在车轮间和草丛里翻滚,林光南瞧着可爱得紧,跨过隔在道旁的护栏,侧身从两辆停放得有点距离的电动车中穿过,蹲下身子逗一只窝在踏板上的狸花。
校内的猫都被学生投喂得丰满,也不怕人,除了出生不久的小猫会躲,大的基本任人撸,还有为讨食来主动蹭人的。林光南没敢放肆去碰狸花猫的肚皮,只挠它头顶和下巴,把猫挠地舒服地闭上眼,可见人类摸半天也没点表示,就撇开脑袋,不耐烦地叫了声。
“哈哈。”她惩罚性地轻拍这只势力猫的小脑袋,在它张口要咬前迅速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你还有酒精湿巾吗?”她问。
陈远山已然从护栏尽头绕过来,等在她不远处,闻言,从兜里掏出一张,撕开包装,将露出一角的洁白湿巾递来。
“谢谢。”林光南将之摊开擦手,领着他往更里处走,“以前一直想养只猫的,但越来越觉得负责一个生命的责任太重了,反而不敢轻易担当。”
“有时候刷到别人养猫的视频,看起来好可爱好喜欢呀,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真养了一只,那操心的地方可太多了,单纯喂饭铲屎都不算什么。而且到它离世那天,我估计会受不住,所以干脆消了这念头。”
陈远山和她并肩走,默默听她的碎碎念。
她又问他:“你呢?你养过或在养宠物吗?”
他说:“小学时养过一只狗,不过开学后被我父母以影响学习为由送去阿婆家,没几年就去世了。”
林光南听得差点打了个绊,悄悄抿起嘴,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