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后》木人谷

7、第 7 章 路寅给吧

　　路寅给吧台边的两位客人上酒后，顺手又调了三杯，带去角落里的一桌。

　　陈远山本能要推远，被路寅给拦下了，“喝吧，没酒精。”

　　拿杯要喝的阮榆瞥见里面的几块冰，转手递还给路寅，吩咐道：“换杯常温的，我来月经了。”

　　路寅还没坐到底的屁股又抬起来，握拳做出个要锤人的姿势——当然没敢真动手。

　　陈远山环顾四周，不小的店内只零星坐了几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他啜了口冰饮，问阮榆：“这店还撑得下去吗？”

　　阮榆嗤笑一声，撇嘴摆出副不屑的表情，“听说路老板最近在考虑招厨师，估计是打算往餐饮方向发展。”

　　路寅对这家清吧的上心程度和阮榆差不多——虽然阮榆也是“股东”之一，但那是路寅软磨硬泡三个月才求来的。综合他开一家倒一家的经验，如今这清吧能撑近一年，已然在意料之外了。

　　几人里，路寅是家庭最和睦开明的，因此他能在父母的托举下近乎肆意地生活。

　　干脆给阮榆倒来杯热水的路寅走过来听到二人谈话，颇为自得道：“我一高中同学的朋友在欧洲学了几年厨，最近正好回国，前段时间请人去他家吃饭，那同学喊我一块儿。我的天，他手艺真不是一般地好，色香味俱全你知道吗，我当场就要聘请他呢，他答应会来试试。”

　　阮榆闻言大笑两声，没忍住打击他：“意思是你要重新装修出来一间厨房，购置足够的餐具、每日所需的食材等等，再高薪聘用一位归国大厨，以及人手不够而必须扩招的服务生吗？你哪来的资金？据我所知从5月起你基本就在赔本开店了吧。”

　　她问：“又找你爸妈兜底吗？”

　　被揭开血淋淋现实的路寅不再畅想，喝了口饮料没敢吱声。

　　“……对不起我爸妈，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了，再失败的话我就回去继承家业。”他比“三”朝上发着誓。

　　路寅深知自己一直这么胡造父母的血汗钱十分不对，曾经一心向父母证明自身能力的决心也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消磨。他在此中逐渐认清事实，就是他确实不是个能独立做出事的料。

　　可他发的誓在别人听来十分刺耳。

　　“我靠。”阮榆无比想揍他一顿，“你还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少爷啊。”
　　她的重音着重体现在“自知之明”四个字上，加上称呼，阴阳的意味明显。路寅不敢吭声了，往后缩了缩，在那儿上演黯然自伤。

　　陈远山摇头淡笑，不置一词。

　　三杯见底，路寅去调酒台又带来三杯，期间替四位客人结账。

　　空荡的清吧更冷清了。

　　许是受氛围影响，杯里虽是白水，阮榆却喝出几分酒精的感觉。感觉到了，她便惯性掏出烟盒想抽一根，立刻被路寅拦住，“我这儿禁烟。”他指指每个桌上都放着的禁烟标识。

　　阮榆挠了下鼻头，想把注意力转移出去，便问陈远山：“你最近怎么样？咋一晚上也不说话。”

　　陈远山警惕地看着她。

　　“你和我师妹啊。”阮榆眨眨眼，“你不是说她因为粥的事和你道谢了吗，就没后续了？”

　　啊，道谢。

　　回想起因此被博导“特别关照”而持续至今的艰难日子，陈远山往嘴里丢进一颗剥了皮的花生，“麻烦你以后别多此一举了，谢谢。”

　　“多此一举？”

　　“不然你以为这是种帮助吗？”

　　他干掉杯中饮，朝路寅摆手，谢绝了下一杯。

　　“我买粥托你带给她就是不想她知道后心里有压力，然后一直想如何回报我。你和她关系更亲近，让她认为帮忙的人是你，怎样都比其中还有个我更能让她接受吧？”

　　结合林光南不爱欠人情、欠了必须还的性子，阮榆自知陈远山的考虑不无道理——虽然她对此不理解，并认为“人情”这种东西是还不尽的。而且，“你真就没想过会有我告诉她的可能？”

　　“承认吧，陈远山，你有想过、甚至有点期望吧？说什么不给她心理压力，但你百分百是这样想的吗？否则你会在把粥给我的那一刻，直截了当地说清楚不要告诉她吧。”

　　“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进去。”

　　被揪出小心思的陈远山没说话。

　　“一边要当沉默付出的‘好人’，一边又暗戳戳想让对方知道，我搞不懂你到底希望得到怎样的结果。”阮榆往椅背一靠，“喜欢人家就大大方方地追啊，或者干脆放弃呗。又不敢进行下一步，又要时不时跳出来刷下存在感，你这是在演给谁看啊？”

　　完全在状况外的路寅掐住时机适时叫停：“谁能给我说明一下吗？”

　　“就是，之前我师妹生病陈远山去米香斋给她买粥但他不敢送就托我去看她的时候一起带过去而现在怪我告诉人家买粥的人是他。”
　　阮榆一口气不歇地总结。

　　“……”路寅不知如何点评。在他看来，这两人都有毛病，陈远山尤其。

　　陈远山也觉得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争论的自己很无聊。但的确如阮榆所说，他从来不是个果断的人。对待想要的某样物品他尚且有能否得到的自知，可面对喜欢的人，在未知对方想法时，他是不敢有多余表达的——所以在被阮榆“出卖”后他一度十分惊忧，事后却又有一种期待，好奇于林光南的想法。

　　有够可耻。

　　“所以道谢之后就没有后续了吗？”
　　阮榆问回到最初的问题。

　　陈远山实在有点受不住了，他不明白为何这几人都热衷于讨论他的情感问题。

　　“因为你太磨叽了。”阮榆精准打击。
　　“而且很好笑。”路寅跟着补充。

　　如果程诃在场，会和路寅一同唱起“双簧”，主要围绕林光南在时陈远山的各类表现，进行一番讽刺嘲笑，丝毫不避讳本人。

　　“所以你自己的感情问题处理得很好吗？”
　　陈远山开始回击，反问阮榆——据路大嘴巴的一次偶然泄露，热恋过后，她和应景儒之间的矛盾似乎愈发激烈，两人现处于冷静期。

　　被问者不做声，只默默转头死盯泄密者。

　　有哀嚎声响起，引去剩余两位顾客的目光。阮路打闹的同时，林光南正在看不久前导师发给她的V市交响乐团的招聘公告。

　　此前她并未有过入职乐团或学校的想法，可毕业近四个月来的生活让她不得不认清现实，即目前的生存方式并不适合长期持续下去，况且身体也不允许。在尚且没有足够资源支持她靠教学度日之时，选择一个平台作为跳板才是明智之举。

　　翻到具体信息，初试要求的两首曲子林光南皆有存货，在11月底前以视频形式发送到负责人邮箱。目前看来时间比较充裕，足够她捡回来练习。

　　林光南没忘记回复导师，大概计划明日安排后，关灯躺下睡觉。

　　*

　　接下来的时光一如往常。林光南卡在时间截止前一天将演奏视频发送到乐团招聘人邮箱，结果在12月初便出来了，如她所愿地通过初试。复试通知紧接其后，于来年1月份在V市交响厅进行面试，分为视奏和乐队片段演奏两大块，林光南更加尽心准备。

　　转眼又是一年底，跨年夜林光南照旧一人过，不同在于，今年她能有个不错的心情去熬夜打游戏。

　　倒是元月3号，她久违地在一场商演中和阮榆碰了面。

　　对难得穿礼服演奏的阮榆左瞧右看，林光南终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师姐，你怎么……”

　　“我被魏女士断了生活费，因为她不喜欢应景儒。”

　　魏女士，魏荼迩，就是阮榆的母亲。

　　林光南一时语塞。她没想到这两人原来爱得这么深。

　　“我俩以后应该会经常一起跑场子，所以下次见到我不必如此惊讶。”阮榆拍拍她的肩。林光南想告知自己在准备交响乐团面试的消息，又觉得尚无把握的事情没有出口的意义，遂未答话。

　　结束后，阮榆先收拾好东西等在林光南身边，“今天陈远山出差回来，我们约去路寅店里小酌几杯，你一块来吗？”

　　趁把最后点东西塞进包里的空挡，林光南略略考虑了会儿，想着自己也没啥事，便应下了。

　　时隔一年再来清吧，却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现在不该称之为清吧了。林光南望着门口的店名：Mohige Restaurant，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

　　“进去呗，外面多冷啊。”停好车回来的阮榆帮她拉开门，解释道，“为了不让这店倒闭，这几个月路寅把这儿改造了下，现在是‘吃、喝结合的西餐厅’。”

　　“这个店名……”

　　“有回他喝醉了乱扯出来的，天晓得他真还用上了。”

　　“这个Mohige……”

　　“他自创的词。”

　　“你不觉得很生动吗？外国人看得一头雾水，但咱们国人一念就知道啥意思。Mohige Restaurant，多么简单明了，还不掉档次。”不知从哪跳出来的路寅接过话，“好久不见呀，光南妹妹，给你菜单，去那边坐着慢慢看，选好吃的喝的直接和我说。”

　　他领着两人走向斜方角落边的位置，半道阮榆拐去吧台想自己调杯酒饮。

　　走到位置后路寅便继续去帮忙招待客人了，留林光南和已在此一段时间的陈远山。

　　她先打招呼：“陈医生你好。”

　　“叫我名字就行。”陈远山伸出手，要接来林光南背身上的琴盒与包，“东西给我吧，我这边有空位放。”

　　“谢谢。”

　　身子骤然一轻，林光南顿感放松地坐上软椅，借头顶换过的明光看菜单。

　　菜品不甚多，而胜在图片足够诱人。她默默选好想吃的东西，不忘问对面人：“……你要看看点些什么吗？”边把菜单递过去。

　　不知为何，他的名字林光南实在有些叫不出口，也许是几个月前因为生病被“教育”的经历，让她暂时无法将陈远山看作平常相处的朋友，反倒有种老师的错觉。

　　不知自己已被人当成老师的陈远山摇摇头，说：“不用，我吃过了。那个‘黑松露菌菇薄饼’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正好，是林光南选上的一个。

　　餐来得挺快，带回来两杯酒饮的阮榆同林光南各自吃一份主食，并两份小吃。阮榆点的奶油意面，吃多了觉得腻，便舀来一勺林光南的海鲜炒饭。

　　饭食全程，路寅一直在接待客人。

　　清吧转生餐厅后生意的确好许多，但是，“路老板为什么不多请个服务生？”林光南悄悄问阮榆。

　　“呵呵，他不舍得。”

　　颇有点撑肚子的阮榆把空盘往前一推，懒洋洋地挥手招呼路寅来收盘。

　　“路寅本来打算招多些服务生的，但主厨觉得帮手不够，他不敢也不好拒绝，所以自己顶了个服务生的活。”

　　说这句话时阮榆丝毫没顾及就在边上的路寅。见他勤恳收拾的模样，她甚至鼓励性地拍他手臂，“好好干啊，小路，等过年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酒足饭饱，两人就要晕碳。陈远山感觉时机到了，于是拿出放于暗处的一小提纸袋给阮榆，“喏，你让我带的琴弦。”

　　“哎呀！感谢！”阮榆瞬间清醒，接过来迫不及待拆了包装。

　　“还有这个送你。我前段时间出差，正好乐器展附近有家唱片店，就进去逛了逛。”

　　陈远山把另一个纸袋递到林光南面前。

　　她一时怔愣，接过袋子道谢。袋里装着一张被透明塑料膜包住的大的正方形唱片，在看清封面专辑图并意识到这是什么后，她惊诧，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呼。

　　陈远山满足于她对此的表现，默默喝掉杯底仅剩一滴的咖啡，来遮掩自己差点没做好的表情管理。

　　“啥啥啥？”阮榆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林光南便将纸袋扯开给她看，“是我最喜欢的歌手的黑胶专辑，很难买到的！”抬头，她再朝陈远山说声“谢谢”，这次更多了些惊喜。

　　可是同时，她觉得有点压力——这件礼物于她而言过于贵重，以至于她不知该如何回礼。

　　几人再待了一会儿，见路寅迟迟无法来吃东西，便打算各自回家。阮榆留下等还在带课的应景儒，顺便帮忙得脚不沾地的路老板分担点活计，林、陈先行离开。

　　店位置在巷中间，车子不好进，要打车得走一段路出去。陈远山看时间尚早，且他还要回趟父母家，因此没提出同乘一车先送林光南回家的想法。他在app里输入地址点叫车，显示前面有几人排队，转头想问林光南的叫车情况，却见她盯着手机，而明显在思考其他事情的模样。

　　“你是在想这么回礼吗？”

　　这一声在小巷里格外清晰，把林光南从深沉里唤出来。

　　“啊、没有……”

　　“你不用有压力，出差或出游带礼物回来是我一直的习惯。脸皮厚点的直接说明要的东西，还省得我费脑子想该送什么。”
　　他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我也是那天比较空，到处逛逛，才在附近看到的。看网上说那是亚洲最大的唱片店。”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其实不那么冷，甚至手心微微发汗。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歌手？”

　　“看你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是她。”

　　林光南点点头。倒没什么感觉，只是以为一般人并不大在意别人用的头像或背景图有何意味。

　　“我对买什么礼物实在茫然，就买各种当地特产，后来他们也嫌腻了吧，干脆把想要的东西直接告诉我。”陈远山笑笑，“阮榆和我说有乐器展后，我本想送你个松香，过去的路上看到唱片店，想起来你喜欢这歌手，就进去看了看。”

　　这张专辑是歌手出道后的第三张，也是公认的艺术性最高的一张。

　　“你不喜欢吗？”他语气忽然变得小心。

　　林光南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我非常喜欢，就是太贵重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地，重新扬起了嘴角。

　　“不过……”她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好奇，“如果你对‘送什么礼物’比较头疼的话，为什么还要送呢？”
　　话一出口，又觉得问得私密了，于是连连摇头，“不好意思啊，我这问得……不用理我哈哈哈，我嘴巴总控制不住。”

　　“没事，其他人也问过我。”陈远山一脸平常，“可能和我家庭教育有关吧，父母一直这样教导我的，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话题倏然沉重起来。

　　敏锐意识到气氛不对，陈远山立马换了问话：“你打到车了吗？”

　　眼见要走出巷子，林光南掏出手机一看，页面还在选车型上。

　　她忘了点“立刻打车”。

　　“没事，这边经过的出租不少，你也排着网约车，两种都准备。”陈远山安慰道，顺便悄悄把自己快排上的队给取消。

　　两人等在路边，红灯过后驶来的出租挺多，陈远山拦下一辆，让给了林光南。分别前她和他说“拜拜”，并再度道谢，十分郑重的样子。

　　他弯唇回了个笑，在车门关上前又蓦地想起什么，不由地追上去，说：“新年快乐。”
　　虽然晚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