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后》木人谷

16、第 16 章 如林光南所

　　如林光南所料，团长在第二天就分别找她和沈尉弗去谈了话。

　　沈尉弗是先去的，团长和他说的内容外人不知，也无法通过他的面色看出什么。林光南倒是能大概猜到团长会和她说什么，反正最坏的打算她已经做好了，因此十分坦然。

　　谈话进行得在预料之内，也没有她想象的被指责甚至辞退的情景。团长最后对她提点了一番，就叫她回去接着排练，但林光南没听到最在意的部分，于是直接问道：“吴团，我能问一下，领导们给沈尉弗的处理是什么吗？”

　　吴团闻言抬眸，说：“我们肯定会做出处理的，你不用太过操心，就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话已至此，她知道问不出任何东西了。

　　纵使心有不服，日子还得照常过。除了去外地演出，工作日林光南基本打车通勤。阮榆听说后有时也会来接她下班，不过目的地多数时候是Mohige Restaurant——它一直生意不错，这都归功于那位大厨，听说路寅为了彻底留下他，和阮榆商量，给他涨薪的同时，再给出一部分利润分红。

　　休息日，林光南也借陈远山的车子上路练手。他陪得少，两人休息时间经常撞不到一起，所以更多时候是阮榆或路寅。有几回程诃也跟着来混了个热闹，说是她毕了业不考也不找工作，程母看不得她天天烂在家里的样子，她只好变着法儿地出门找事儿干。

　　V市的秋终于在10月近末尾时真正到来了。

　　一提和长笛声部在整个交响乐团里所处的位置本就有些距离，何况林光南座位靠后，不特别留心的话基本注意不到那边的乐手，因此在她某一刻忽然想起时，才发觉这周以来好像没见到过沈尉弗了。

　　“他辞职啦，”午餐时，小牧和她说，“据说是吴团找你们谈话那天就提交报告了。他倒好，干那么多破事最后痛痛快快走人，一离职就把我们这些前同事给删了，但我对象他们的还留着，说沈尉弗回老家了，估计是打算留家里，开个工作室之类的吧。”

　　林光南笑了笑，不语。

　　人生似乎总是这样。不论曾经发生过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时的情绪如何随之起伏，过段时间再回头望时，那些强烈的情绪坚硬的态度，都会跟着日子的推进而消减，最终散落在过往的记忆中。

　　林光南在当天和朋友们说了此事，并表示以后不用再麻烦大家接送，以及陪她练车了。

　　【车子还是继续练吧，不用那么频繁，保持手感就好。】
　　消息是陈远山私发的，他想的是花了时间练顺手，就这么轻易放掉有些可惜。

　　林光南回复了个【好】，犹豫着是否再说点什么，奈何脑袋空空，于是放弃。

　　她当然清楚如今这般不尴不尬地相处不是长久之计，但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脑子依然很乱。

　　陈远山握着手机，盯着屏幕顶上的她的名字，深思。
　　关于男同事的事情就此结束，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她终归得以喘息。他俩的事……也得谈谈了吧。
　　他非常清楚，若仍旧龟缩着不敢主动，她定会愈行愈远。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周的夜班轮到了周五上，周六有半天假，陈远山在对话框里继续打字：【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的话，我们聊聊好不好？】

　　林光南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的，依然是一个【好】字。

　　*

　　周六傍晚，陈远山比约定时间早一小时到的林光南小区。

　　彼此对要谈何事都心知肚明，因此没约在其他人多的公共区域。时间尚早，又正好是饭点，陈远山走进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在里面选购了几样比较顶饱的如饭团一类的食物，让店员加热完毕后，装进塑料袋，被他塞外套里保暖。

　　热意过去后温度一下降得很快，跳楼机似的。冷凉的风恣意乱吹，没被拽住的衣领与衣角跟着风跑的方向飞。迎面让风吹实在难捱，陈远山只好背过身来抵抗，眯起来挡风的双眼睁都睁不开。

　　林光南也提前下了楼，因为在家待不住了。出门前忘记看一眼温度，走到楼下被风一吹，偏薄的卫衣根本挡不住，但她懒得再等一趟那个慢死人的电梯回家，双手抱臂压紧上衣，防止漏风进去。

　　小区大门还没出，她就看到等在不远处的那个高个子身影。

　　他穿的是两年前参加程京李明笙婚礼的那件灰色大衣，质量明显和价格成正比，衬得人修长。他背对着大门以背抵风，林光南小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陈远山回过头，看清来人，出口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她穿太少：“你只穿了这一件吗？根本扛不住。快去车上，我就停在那边。”

　　他伸开右手，虚揽着她，把人带去车内。

　　虽然林光南觉得不必，他还是开了热空调，然后开一点驾驶座的车窗——便是这一点缝，车外的大风也争先恐后地想往车里挤。陈远山把捂在衣服里的塑料袋拿出，撑开，将里面之物展示给她看，说：“我怕会饿，就去便利店买了些东西，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

　　林光南凑过头去，挑了个虾仁蛋黄酱的三角饭团。饭团她吃得多了经验丰富，撕包装前在腿上垫了张纸，防止外面那片紫菜掉屑——虽然事实证明没多大作用，但起码挡住了一些。

　　林光南的生活技能之一便是能撕一个完整的饭团，并非常乐于帮助身边做不到的人。她主动问陈远山倾向的口味，而后将此技能再次演示一遍，收获到陈远山无比捧场的欢呼。

　　欢呼得有点过了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尴尬地笑出来。

　　各自吃完一个饭团，陈远山又掏出一包可可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这个是我有回喝过一次觉得不错的，你可以尝尝。”

　　林光南接过，没说自己几乎每天回家都要买一包来喝。

　　这种可可奶的外包装是枕袋，吸管不太好插，她通常用剪刀剪个口子，犯懒嫌麻烦的时候直接咬开边角对嘴喝。但此刻她是万万不会这么干的，因为不好意思，而且不太“斯文”。

　　还在用吸管与之“搏斗”时，身边人把自己手里那袋插好了的递给她。可可奶是温热的，可可的味道被加热过后变得更加浓郁，她口干且爱喝，咕咚咕咚就吞下去一大半。

　　陈远山握着另一袋，没插开，把玩着饮料和吸管，按住一直想看向副驾驶的冲动。他长吸口气，望着快看不见的落日，问她：“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在小学的时候养过一只狗吗？”

　　林光南点头。她当然没忘。

　　“那只狗是亲戚寄养在我家的。那会儿是升二年级的暑假，我爸妈还没有管太严，看我喜欢得紧就让我养了。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我成绩掉到下游，他们觉得被那小狗影响得，把它送回原主家未果，被我阿婆接去养了。”

　　“那场考试后不久，我跟同桌打了架，分别被叫了家长。我妈觉得她儿子照这样发展下去会完蛋了吧，所以辞职在家陪读，一直到我进大学。”

　　陈远山自嘲一声，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地让他撇过头，直接撞进林光南的眼睛里。

　　“我和你说这些没有要卖惨的意思。因为我的懦弱性子，让我不敢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在面对很多事情时，也只会逃避着不解决。”

　　“你上次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不敢说，我连告白的话都不敢说，我害怕很多东西。但回去以后我想了很多，我清楚这次如果再逃避的话，我们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想这种事情发生。”

　　他感觉自己有点晕，耳边全是心跳声，跳得整个人都在震动，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真的很神奇，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然后我就看到你了。”他开始语无伦次，“最初我想着能靠近你一点就可以了，我想你认识我就可以了。后来我觉得你只认识我不够，我想和你更进一步，这样我更能帮助你。但我很自私，我想要你看到我的帮助，想要你感知到我的情绪，我想在你心里留下一点东西。”

　　陈远山紧紧闭了下双眼，深深呼吸几轮。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颤，耳朵充血得发热，身上有薄汗，无法确定是空调吹得还是紧张得。

　　缓了缓，他继续说，语调平复了些：“我很抱歉，为之前的一切。我是个软弱的人，不敢争取自然也不配得到什么。我和你说这些是觉得我应该说出来，你不用回答。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朋友，你对我……能像对阮榆那样，把‘界限’放得更宽一点。”

　　“可你上次不是说，界限不该存在的吗？”林光南反问他。

　　陈远山哑然。

　　林光南头靠上椅背，身体放松，看向窗外，评价道：“没想到你也是个话痨。”

　　夜幕沉了，中控自动亮起车灯，照到不远处的一个水果摊子的车轮上。

　　“陈远山，你陪我练车吧，我还没在天黑的时候上过路。”她说。

　　没有导航，林光南单凭记忆，居然开到了医院。她没进去，停在医院的侧门口，看周围无数的楼栋，问道：“你家住的是哪一栋？”

　　陈远山的手从侧门开始指：“这边过马路，往对面那条道直走五、六分钟就到了。应该是那栋矮一些的。”他的手指顺着往上。

　　听到她吸鼻子，他关紧窗，说：“回去吧，再晚点会更冷。”她便打灯，到拐向道掉头向回行，最后停在了老位置上。切到P挡松脚刹，她的手依然握着方向盘，大拇指抠着食指，轻声说：“我要再想想，关于你的话。这段时间其他事情影响了我很多，如今能安生一些，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才不信陈远山的“你不用回答”，他真实的心思早就被自己那些“最初只想……，后来又想……”的话给出卖了。

　　陈远山的心跳跟着空了一拍，躲开她的视线，也开始抠手。

　　“那我先走了。”林光南打开车门，“我们下次见。”

　　她像来时那样双臂交叉地掖紧卫衣，小跑进夜幕里。陈远山怔怔地看着，感觉她的声音留在了车子里，在耳畔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