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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诞夜 原来帝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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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诞节的庆典从傍晚开始。
商静姝和殷怀远出门得早。商静姝换了一身新裁的朱红锦裙,裙摆绣大朵金线牡丹,发间簪一支步摇,走路时流苏在耳边晃来晃去。她站在正厅门口催殷怀远快些。
殷怀远一边应着,一边不紧不慢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被商静姝拉过去亲手替他整好,又顺手把他领口翻出来的一小截里衣领子塞回去。
两人都戴了半截面具,商静姝的是朱红色,绘金线牡丹;殷怀远的是暗黄色,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只留两个眼洞。商静姝嫌他那个太素,殷怀远说素的好,不抢你的花。
商静姝白他一眼,挽起他手臂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书房方向喊一句:“临渊,今晚别老闷在屋里,出去走走!”里头闷闷应一声,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商临渊独自坐在花厅里用晚饭。四菜一汤,家常口味。他吃得慢,筷子夹起来要在半空停一停才放进嘴里,脑子里还在转昨夜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字。
三十万石军粮,凭空消失。他把清单上的批文编号和度支曹过去三年的赋税总册一一对应,发现每一笔被伪造的调拨都发生在季度结算前最后几天。
正是太仓出入库记录最密集、最容易被浑水摸鱼的时段。伪造者很懂度支曹的运作节奏,绝不是外部人员。但这个人是谁,他还没有确凿证据。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账册,更多......
窗外忽然炸开一团金色的光。
是烟花。那团金光在半空散成无数细碎光点,像神树的脉能光晕被风吹散了,纷纷扬扬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紫的,银的,翠绿的,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绽开,把整条朱雀大街映得亮如白昼。烟花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碗沿上,一明一灭。他抬起头,看那光在碗沿上跳几下,然后灭了。他放下筷子。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被那团猝不及防的金色烟花炸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风灌进来,带硝烟味和街上的喧闹。他忽然想出去走走。不为查案,不是应酬,只是单纯想站在人群里,感受一下这座他离开太久的帝都在过节时的模样。
沈逸尘站在花厅门口,手里端茶盘,茶盘上那壶茶已经凉了半个时辰。他显然也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窗外瞟。窗外又炸开一团烟花,绿色的。沈逸尘的脖子跟着仰一下。
商临渊看他那副想出门又不敢说的样子,擦净手指,站起来:“走吧,出去看看。”
沈逸尘眼睛亮了,放下茶盘就去拿外袍。
神诞夜的帝都,和白天是两座城。
白天的帝都是庄严的。承天坛的钟声,神树的脉能光晕,黑曜石祭坛上流淌的金色纹路,每一道仪式都在提醒所有人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但夜晚的帝都是狂放的,热气腾腾的,把所有界限暂时模糊掉。
朱雀大街人山人海,整条街被临时改成步行道,车驾一律禁行,只有小贩的推车和卖艺人的临时舞台挤在路两边。脉能灯从银杏枝头垂下来,像一条条发光的藤蔓,把整条街笼在暖金色光芒里。
街口有舞龙的队伍,龙头用脉能晶核碎片镶成,每一片鳞甲都在夜色里发着幽蓝的光,龙身由十几个壮汉举着,在人群头顶翻腾游走,孩子们尖叫着追在后面跑。
卖面具的摊子摆在银杏树下,面具形形色色。有画金翅鸟纹的,有画锦鲤跃龙门的,有画玄鳞豹獠牙的。每一张都画得极尽张扬,仿佛戴上面具就不是自己了,就可以暂时忘记身份和界限。
商临渊随手拿一张青面獠牙的鬼神面具扣在脸上,沈逸尘挑了一张狐面。主仆二人沿朱雀大街慢慢走,没有人认出他们。
商临渊穿过熙攘人群,被挤得肩膀歪几次,倒也不恼。沈逸尘跟在后面,目光被街边卖糖画的摊子勾走好几回。商临渊没回头,只放慢脚步,让沈逸尘有足够时间追上。
走到文华曹书院门口时,人潮忽然不动了。
书院正门前的广场上搭了一座临时高台。台上摆三把椅子和一张案几,案上放一只铜铃和几卷帛书。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书院学生穿统一素白长衫站在前排,也有路过游人停下来看热闹。
沈逸尘拉住一个围观者问了一句,回头对商临渊说:“大人,是辩论。今年辩题是‘脉能可否由人造’,书院里两派学生辩了一整天,晚上搬到外面来公开辩论,让路人也可以参与押注。”
商临渊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他知道这个辩题。神殿教义写明脉是神的血,神赐之物不可人造。但帝国官学和文卿府的书院里从来不禁止这个辩题。
不是因为神权宽容,而是因为这个辩题每次辩论的结果都是正方惨败,反而让更多人坚信脉能不可人造。站在台上维护教义的那几个学生显然有备而来,引经据典,把反方驳得哑口无言。
围观群众大声起哄。最后一个反方学生涨红了脸,悻悻下了台。台上那个正方主辩环顾四周,得意洋洋地敲一下铜铃。
商临渊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每个字却像刀口蹭过石头。
“若有一日,地脉枯竭,神树凋零,诸君还能站在这里说‘人造脉能不可取’吗?”
商临渊转过头。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少年,身量修长,脸上戴一张精致的银红鬼神面具。银红底漆,眼洞描金,唇线处画着一抹冷笑。他抱臂靠银杏树干,姿态懒散。
台上的主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路人。他清清嗓子,正色道:“这位兄台,地脉枯竭只是理论假设,神树自开国以来从未——”
“从未不代表不会。”戈越打断他,语气仍漫不经心,“你们书院的地质总录里写着,高纯度脉矿逐年衰减。那是你们文华曹自己署印的数据。”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面具下轻轻一敲,像在叩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怎么,印在书里的时候是学问,拿出来问一句,就成悖逆了?”
人群里有细微骚动。主辩脸色白了白,勉强开口:“但这并不意味着脉能可以被人造——”
“当然不意味着。”戈越站直了,往前走几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也没说人造脉能可取。我只是问:若真到那一天,你们是准备跪在神殿废墟上等神树发芽,还是准备跪在书院门口,把‘从未不代表不会’这七个字,念给地下已经枯了的矿脉听?”
台上几个学生都僵住了。主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戈越看着他们,忽然笑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淡淡的,像在看一场早知结局的闹剧。他转身走回银杏树下。
人群的议论声在他身后嗡嗡响起来。台上的主辩被同伴拉回去,铜铃响两声,辩论草草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卖糖画的小贩重新吆喝起来。
商临渊看见,远处几个秽土卫站在台阶上,像几截不会动的白影。他们听见了,但没有动。
沈逸尘压低声音说:“大人,方才那位好像是戈小侯爷。”
商临渊没有回答。他看着戈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面具上的金线在脉能灯光下闪了闪,然后被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挡住,看不见了。
顶级天脉者,帝国天之骄子,所有现存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却说出了“地脉枯竭,神树凋零”这种话。他是在讨论学术,还是在质疑教义?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商临渊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想了太久。
“走吧。”他对沈逸尘说。
主仆二人重新融入朱雀大街的人潮,被舞龙的鼓声和烤肉的香气裹挟着,往静安的方向慢慢走回去。商临渊没有再回头。
他走了一段,忽然在一家卖糖莲子的摊前停下来。
小贩见他站定,忙揭开荷叶,里头一颗颗糖莲子裹着细白霜,在脉能灯下像被薄雪覆着。他买了两包。
沈逸尘受宠若惊地接过去,商临渊没有解释,只把面具拿在手里,站在银杏树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霜在舌尖化开,是甜的。很淡,不腻人。莲心被糖裹着,嚼到末了才透出一点清苦,又很快被那点甜盖过去。
他低着眼,又剥了一颗。节日灯火落在他肩头,像谁把一捧暖光轻轻洒下来。
沈逸尘偷偷看他一眼,恍惚觉得自家大人此刻眼底比方才松快了些,像被这颗糖莲子哄好了一小寸。
商临渊没有察觉,他只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滚圆的糖莲子。
原来帝都的糖,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