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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傩舞 商临渊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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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临渊站在银杏树下,手里那包糖莲子已经不那么热了,他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沈逸尘站在旁边,狐面推到额头上,双手捧着荷叶包,吃得认真。
朱雀大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舞龙队伍已经走到街尾去了,卖面具的摊子前又围一群孩子。书院门口的辩论散了场,围观的人三三两两融进人潮。空气里混着烤肉的焦香、糖画的甜腻和烟火燃尽后的硝烟味,是帝都神诞夜特有的气味。
忽然,街东头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不是方才舞龙时那种热闹鼓点。更缓慢,更沉重,像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擂上来的闷响。鼓点之间有段长的间隔,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街心一条宽阔通道。孩子们被大人拉到身后,卖糖画的小贩停了手上的活计,连街边茶馆二楼的窗户都一扇扇推开,探出好些脑袋。
商临渊把荷叶包搁在银杏树下的石墩上,转过身,面朝鼓声传来的方向。
傩舞队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戴“方相氏”面具的舞者。面具巨大,不是寻常尺寸,而是高达三尺、肩扛式的大型鬼面,分别漆成青、赤、白、黑四色,代表四方鬼神。
面具上的表情既狰狞又肃穆,怒目圆睁,阔口咧开,嘴角上翘,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舞者赤着上身,只披一件粗麻短褐,露出精壮肩臂。
脚下踏着鼓点,每一步都重重跺在青玄石板上,发出沉闷踏地声。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长戈,戈刃系着铜铃,每挥动一次,铃声便与鼓声交错,在夜色中荡开一圈圈冰冷回响。
紧随其后的是十二个戴“十二兽”面具的舞者。面具是木雕的,彩绘已斑驳褪色,露出底下木纹,反而更显古拙。
十二兽依次是:狻猊、獬豸、白泽、麒麟、貔貅、玄鳞豹、铁脊犀、青鸾、鲲鹏、螭龙、饕餮、穷奇。每个兽面都做得极尽夸张,有的獠牙外露,有的眉心嵌脉能晶核碎片,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舞者披兽皮缝制的斗篷,模仿百兽姿态,时而匍匐,时而腾跃,时而互相扑击。铜铃系在脚踝和手腕上,每一次腾跃都带起一片清脆铃响,像远古狩猎的呐喊。
再后面是鼓队,锣队和举火把的仪仗,鼓声越来越密。傩舞队走到银杏树前时,忽然停住了。
方相氏转过身,面对人群,高高举起手中长戈,围成一个圈。十二兽也停住,匍匐在地。
鼓声停了。
然后,从方相氏围成的圈里,跳出一只“鬼”。
那鬼身形修长,披一件墨黑色羽衣。衣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在脉能灯光下泛着极幽微的暗绿光泽,像玄鳞豹脊背上的鳞甲反光。
羽衣下摆被撕成一条条细流苏,随动作飞扬旋转,像夜色本身被撕了一角披在身上。他脸上戴一张暗红色鬼面,比寻常面具更窄更贴合,紧紧扣在颧骨和下颌上,只露两个眼洞和一小截下颌轮廓。
鬼面眉心嵌一枚小的脉能晶核碎片,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第三只眼睛。
鼓声重新响起。这次更快,更急,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那鬼踩着鼓点开始舞动。不是十二兽那种模仿猛兽的威猛姿态,而是一种极诡异的、介于人与兽之间、介于舞蹈与巫术之间的肢体语言。
他的关节仿佛可以在任何角度弯折,脊背弓起时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舒展开时又像某种夜行鸟类展开双翼。
墨黑羽衣在急速旋转中飞扬起来,下摆流苏像无数条黑色鞭梢在空中划出弧线。他脚踝上系两串小铜铃,每一转、每一跃都带起一片细碎铃响,和鼓点纠缠在一起,说不清是鼓在追铃,还是铃在追鼓。
他在方相氏围成的圈里跳了一圈,然后忽然跃出来,跳进围观人群。人群发出一阵善意惊呼和笑声,纷纷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挤。
那只鬼在人群里穿梭,时而凑近一个孩子的脸,把人吓得往父亲怀里钻,他却又歪歪头,伸手极轻巧地在孩子鼻尖上刮一下,然后旋身飘走,留下一串细碎铃声。
他又跳到卖糖画的摊前,拿起一支刚画好的凤凰糖画,朝摊主晃了晃,放下一枚碎银,不等找零就闪身走了。周围哄笑一片。
那鬼在人群里转一圈,忽然朝银杏树的方向跳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脚下铃响细碎如雨,墨黑羽衣在脉能灯光下旋成一片流动夜色。
他跳到商临渊面前,停住了。两个人之间只隔一臂距离。
鬼面眼洞里那双眼睛在暗处泛着淡淡金色光晕。他歪着头,像在打量,像在辨认。
他忽然抬臂,绕着商临渊跳了一圈。动作极快,铃响和脚步都踩在鼓点上,一分不差。墨黑流苏擦过商临渊袍角,带起一阵微风,混着这人身上淡淡气息。
不是香料,是一种干净的、像冬日清晨冷空气一样的气息。
商临渊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看他跳。
那鬼绕到商临渊身后时,凑近他耳侧,用极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商大人,巧啊。”
商临渊没有回头。他仍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人群里的傩舞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巧。是你自己跳过来的。”
身后安静一瞬。然后那鬼闪到他身前,停住。他抬手,修长手指扣住面具边缘,动作不紧不慢,摘下了那张暗红鬼面。
面具下是戈越的脸。他微微喘着气,额头有细密汗珠,脸颊被面具捂得微微泛红,几缕碎发从发冠里散出来,沾在汗湿皮肤上。但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勾着那个熟悉弧度,带几分顽劣,几分得意,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商大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糖莲子?”他把面具夹在腋下,偏头看一眼石墩上搁着的那包糖莲子,“不请我吃一颗?”
商临渊沉默片刻,伸手从荷叶包里拈一颗递给他。
戈越接过,没吃,只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抬眼看商临渊。目光在神诞夜灯火里闪一下,和方才跳傩舞时那种恣意张扬的亮不太一样。更安静,更像在打量什么。
他掂掂手里那颗糖莲子,说:“糖莲子凉了太腻。大人若不嫌弃,对面茶楼有个雅间,我请大人喝一杯。就当那天挡了大人座驾的赔罪。”
商临渊看他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小侯爷了。”
沈逸尘很有眼色地接过商临渊手里那包糖莲子,退到银杏树下。
戈越把鬼面重新扣在脸上,转身朝街对面茶楼走去,步履轻快,脚踝上的铜铃还在细碎地响。商临渊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又回头看沈逸尘一眼,示意他在茶楼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