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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斗盏 越界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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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茶楼雅间的窗户被推开,正对着朱雀大街上傩舞队远去的方向。鼓声已经渐渐远了,铃响还隐约可闻。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绢纱,街上的脉能灯光透过绢纱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里。
戈越已经在窗边坐下了。他没有正襟危坐,而是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晃荡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正拿桌上的铜签拨弄香炉里的灰。
那姿势和方才在傩舞队里踩着鼓点绕圈的神秘鬼面判若两人,倒像一只跳累了窝进椅子里舔爪子的猫。
他把铜签往香炉里一插,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家的茶不怎么样,但比对面那家强点,至少是热的。”
商临渊在对面坐下。跑堂端了两杯新沏的茶上来,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戈越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烫得咧一下嘴,也不管什么仪态,直接把杯盖翻过来搁在桌上。商临渊端起茶杯暖着手,没有喝。
他注意到戈越的肩膀依然没有完全放松,右肩比左肩微微高一线。这个人即使在窝进椅子里的时候也是绷着的。
两个人隔着袅袅白汽对视一瞬。
“商大人今晚好雅兴,”戈越先开口,语气随意,像在和老朋友寒暄,“我还以为你不爱凑这种热闹。”
“彼此彼此。”商临渊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小侯爷今晚的傩舞跳得很不错。比那晚的玄鳞豹好看。”
戈越搁在杯沿上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嘴角那抹弧度又浮起来,比方才更淡,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又像在掂量说这句话的人。
“大人果然看出来了。”
商临渊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抿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迎上戈越的视线。
“小侯爷今晚跳舞,总不该单是为了好玩吧?”
戈越往后靠了靠,把腿放下,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而放肆。“大人这话问得,好像我做什么都有目的似的。我本来的确只是想跳着玩。这傩舞我每年都看,今年路过的时候正好缺一只鬼,我就跟领队说让我上。他们不认识我,我也懒得介绍。跳着跳着,正好看到大人站在银杏树下剥糖莲子,就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商临渊没笑,只端着茶杯看他。
戈越被他看了几息,笑着摇摇头,把鬼面搁回桌角,坐直了些。他那副懒洋洋的纨绔姿态收敛几分,但语气仍是随意的,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大人既然问到了,我正好也有个事想跟大人打听一下。北境边防军的军粮,在度支曹的账册上,是怎么写的?”
来了。
商临渊面上不动声色,只把茶杯放下来,用杯盖轻轻拨一下茶沫。“小侯爷怎么忽然关心起军粮来了?”
“不是忽然。”戈越把鬼面翻过来,指腹摩挲面具内侧的木纹,没看商临渊。
他的语气比方才轻几分,像随口一提,又像忍了很久终于逮到一个能问的人,“在边境的时候,赶上卫所发月粮。发到手里的东西,马吃了倒,人吃了病。管粮的说这是度支曹拨下来的标准军粮。我当时想,度支曹的标准什么时候降到跟马槽一样了。但人在边境,话传不到帝都,也不好乱打听。今天正好碰见大人,顺便提一句。”
他说完,抬眼看看商临渊,又补一句,语气恢复几分惯常的散漫:“当然,也可能是北境太远,好粮运过去也捂霉了。大人别见怪,我随口一问。”
“小侯爷亲眼所见,本官不敢说是军粮标准的问题,还是运输的问题。”
商临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朔北每年往北境转运军粮,今年上报的折耗比往年多了不少。漕运遇雨,仓场翻晒不及,鼠患。理由写得很足,各级签章也都齐。小侯爷在边境见过发到手里的粮,本官就在想,这粮从朔北出来时,究竟还打不打算给人吃。”
戈越拨弄鬼面边缘的手指停了。
他抬眼,看商临渊,没有笑,“大人手里有折耗的单子?”
“只是听说。”商临渊端起茶杯,隔一层薄薄白汽看他,“小侯爷手里有军粮的样本?”
戈越把同样的话还给他,往后一靠,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淡笑。
“只是听说。”
两个人都没回答对方。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茶楼雅间里安静片刻。窗外又升起一簇烟火,银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戈越搁在鬼面旁边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腹有茧,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轻敲面具的木纹边缘。
商临渊放下茶杯,没再追问折耗单子,也没再提北境的霉米。
他知道今晚这场对话能走到的边界在哪里。再多说一句,就是越界。越界的代价,两个人现在都付不起。
“小侯爷今晚跳舞,跳了一身汗。”商临渊站起身,“改日若有兴致,可以来度支曹坐坐,喝杯热茶。”
戈越也站起来,把鬼面夹在腋下,朝商临渊拱手,姿态依旧是那副懒散纨绔模样,语气却比进门时轻几分:“大人今晚在树下站了半宿,也早点回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一下,没回头。
“糖莲子凉了,别吃了。”
然后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踝上的铜铃声沿木楼梯一路响下去,渐渐远了。
商临渊独自坐在雅间里,看桌上那杯没怎么喝过的茶,和戈越那杯见了底的冷茶。片刻后,他站起身,推开雅间的门,走下楼去。
沈逸尘在银杏树下等得都快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两包彻底凉透的糖莲子。见自家大人出来,连忙站起来。商临渊看他一眼:“回去让下人给你热碗牛乳。”
沈逸尘受宠若惊地跟在后面。
主仆二人沿朱雀大街往静安方向走。街上人已经少了大半,银杏树上的脉能灯还亮着。傩舞队的鼓声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和残余的烟火碎屑,在青玄石板上打着旋。
商临渊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街角时,微微侧头,朝茶楼方向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