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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侯府夜深 这位商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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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越出了茶楼,朱雀大街上的热闹已散了大半。银杏树上的脉能灯还亮着,街上只剩三三两两归家的人影,和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傩舞队的鼓声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烟火也停了。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味被夜风吹得极淡,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
他穿过坊市,拐进戈侯府所在的永平坊,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坊门已闭,守门家丁见是自家小侯爷,忙让开。
戈越脚步没停,只抬手示意不必声张。他走得近于无声,脚踝上的铜铃早已取下,用指尖按住,傩舞时那串恣意碎响像被一只手轻轻掐断。他进正门,门房老仆正靠在墙角打盹。戈越没叫醒他,径自穿过外院,往东院去。
经过正院书房时,他停住。
书房窗棂里透出脉能灯光,比寻常烛火亮得多。这个时辰了,还在议事。
他站的位置离书房还有十几步,隔着庭院里几株老槐。树影被灯拉长,刚好把他遮在暗处。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窗棂上晃过的人影。一个端坐不动,是戈铖。一个侧坐微微前倾,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在禀事,那是侯府幕僚冯铮。
冯铮跟了戈铖快二十年,从北境带兵时便跟着,后来戈铖回京袭爵,他也来了帝都,帮着打理军务文书与司戈曹的往来公函。戈越小时进书房挨训,冯铮替他挡过几句。戈铖不大听旁人的话,但对冯铮的意见,偶尔会点一下头。
戈越站了片刻。他想起今日戈铖站在承天坛上,面色冷淡,目光越过神树枝叶望着远处天际。仿佛这场神诞大典和他无关,自己这个嫡子也和他无关。
他从来这样。不管戈越骑铁脊犀堵了朱雀大街,还是在北境卫所差点丢命,戈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模样。不是严厉,没有责备,更谈不上失望。是漠然,比所有情绪都更让人无法承受的漠然。
他站在暗处,看窗上那道正坐的轮廓。纹丝不动,像刻在黑曜石上的像,连肩线起伏都不见。他像是想往前走几步,去敲那扇门。但他只站了片刻,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没人知道他来过。
东院是戈越自己的院子,和正院截然不同。院中一方小池,池边种几株北境移来的青松。松下搁一张石案,案上散几卷兵书,和一把没来得及擦净的短刀。
他推开房门。今晚值夜的是从小跟着他的侍从卫风,正蹲在廊下擦灯罩,见他回来,忙站起来。
卫风年纪与戈越相仿,承脉者出身,戈侯府老家将卫家幼子,性子沉,话不多,却可靠。他跟着戈越去过北境,也进过夜场,知道自家小侯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早把热水备好了。
戈越把鬼面搁在案上,抽下腰间那条镶金边皮带,将外袍脱下来扔给卫风,只穿一件里衣,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夜里石面凉,但他没在意。
卫风接过外袍,抖开,正要往衣架挂,忽然顿了一下,凑近领口闻了闻,皱眉:“小侯爷,您今晚又去哪儿了?这袍子上全是硝烟味,还有一股子糖霜味。”
“朱雀大街。跳傩舞。”
“除了傩舞呢?”
“喝了杯茶。”
卫风看他的表情,没再追问,只把外袍挂好,转身去调浴池水温。他跟着戈越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也知道小侯爷今晚虽只说了几个字,语气却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累,是心里有事。
浴池在厢房内侧,不大,暗青石砖砌成。池水引自侯府后院一口地下温脉泉,常年温热。水面浮一层很薄的蒸汽,混着池边铜炉里焚的冷杉香,清冽幽沉。
戈越把里衣丢在池边,赤足下水。热水没到胸口,把傩舞的疲惫和神诞夜的喧嚣一点点泡开。他靠着池壁,仰头闭眼。被水浸湿的长发散在肩侧,发尾漂在水面轻轻浮动,露出水下肩背线条。那是长期骑射驯兽磨出的流畅,肌肉匀称覆在骨骼上,每一寸都是用趁手了的力道。
呼吸渐渐平稳,眉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他想起商临渊坐在茶楼雅间对面,用平淡语气说“理由写得很足,各级签章也都齐”。这位商大人手里有的东西,比他预想得多。
他知道自己可以同这个人合作。但合作需要信任。而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信一个承脉者。
水汽氤氲里,他想起商临渊那张脸。不是今晚茶楼里隔着白汽相对的那张,而是更早,金鳞台后院走廊上,那个站在拐角阴影里的人。他当时没顾上细想,只觉得这位新任度支曹尚书真沉得住气。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今晚他又见着这人。站在满街鬼神面具和傩舞鼓点里,手里捏着颗剥了一半的糖莲子。鼓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抖,方相氏的长戈差点挥到他头顶,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把糖莲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剥。这人,连吃颗糖莲子都是这副样子。
戈越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拉平。
水渐渐凉了。他起身,扯过屏风上的棉巾披上,赤足走回卧房。没有点灯,只借窗外脉能灯的微光走到矮榻坐下。半湿长发散在肩上,偶尔有水珠从发尾滑下,洇在旧寝衣领口。月光从窗落进来,正照在案角那张鬼面上,暗红彩绘在月下泛幽幽的光。
窗棂上忽然传来轻脆的叩击声。极有规律。三下一停,再三下一停,重复三次。
戈越起身推窗。窗外停着一只灰蓝色的信鸽,羽毛在月光下泛一层暗光。它的眼睛是两粒极小的脉能晶核碎片,此刻正一明一灭地闪着淡蓝。戈越伸出手,指尖轻触信鸽胸口。一道极细的脉能纹路从他指尖漫开。信鸽眼中亮了一下,低头在翅根处一碰,那里本是一层覆羽,此刻轻轻翻开,露出羽下隐藏的小槽,里面卷着一根细细铜管。
他旋开铜管,抽出一张极薄的绢帛。上面五个字:
“太仓西南仓。”
戈越把绢帛凑近窗边月光,看清每一字,然后走到桌边,拿火折子吹亮,将绢帛凑上。绢帛极薄,遇火即燃,转眼烧成一撮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手指把灰碾碎,推开窗,让夜风吹散。
太仓西南仓。
他的人已经摸清了密函藏匿位置。
他坐在矮榻上,看窗外老槐枝叶在夜风里轻摇。手指在膝上无意识轻敲几下,忽然停住。
抬眼看窗外。月光落在庭院青松上,松枝微晃,投在窗棂上的影子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的眼神安静下来,不再是纨绔的张扬,是猎人在出发前,最后确认风向的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