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鼎》渊越

8、神诞 他没有动，

　　神诞节是帝国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七月十七为神诞节，不是庆祝神的诞辰，是庆祝神的降临。神诞节年年在办，仪轨越修越繁，祭坛越建越高。由大祭司亲自主持，在皇城正南的承天坛上，向大地深处的“神”献祭脉能，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承天坛是一座古老的建筑，整座祭坛以整块黑曜石砌成，形制是标准的圆形。坛分三层，每层九级台阶，最上层的地面以脉能晶核碎粒镶嵌出一幅完整的帝国全域图。
　　祭坛正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天脉神树”，树身不是木质，而是由脉能结晶凝成。那是一整段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矿脉，不知多少万年间沿着地脉的裂缝一寸一寸向上攀升，最终在承天坛的圆心破土而出，成形如树。
　　历经万年脉能浸润，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布满了天然生成的矿纹，枝叶间流淌着脉能光晕。树枝朝四方伸展，每一根枝桠都如利剑般笔直，枝上结着半透明的晶叶。根脉深扎地底，与帝国最古老的那条主矿脉相连。根须处有脉能沿晶壁缓缓上升，在树干与枝桠之间循环流转，像是在无声地搏动。
　　它是帝国矿脉的枢纽，也是神权最神圣的象征。除了神启者与天子，任何人不得触碰。能踏入主殿的，只有天脉者。承脉者只能站在第三层台阶之外。无脉者，连承天坛的外墙都不许靠近。
　　商临渊站在承天坛第三层台阶外的承脉者区域，身边是度支曹的同僚和六曹的中层官员，身后是来自各地方的代表和商伯府的族人。他的位置不算差，毕竟是度支曹尚书，正二品，在承脉者里已经是顶格。
　　但顶格也是承脉者。他的正前方隔着一道极窄的、由脉能晶核碎粒镶成的界线，就是天脉者区域。界线不过一指宽，几颗碎晶嵌在黑曜石地面里，踩上去脚感毫无区别。但谁站在哪边，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
　　天脉者区域的站位排序比承脉者这边严整得多。最靠近神树的第一圈，站着七大家族的家主。金公衍穿一身暗金色祭服，袖口的金翅鸟纹以脉能金线绣成，在日光下每一次抬手都像有碎金从袖底洒落，神情庄重。
　　商伯衡的祭服是石青色，料子和外孙商临渊今早穿的那件朝服出自同一匹锦缎。戈铖站在最边缘，一身玄色祭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面色冷淡，目光越过神树枝叶望着远处的天际，仿佛这场大典和他没有关系。
　　第二圈是各家嫡系子弟。商临渊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找到了戈越。他站在戈侯府嫡系子弟的位置上，穿着一身暗银灰的祭服，腰间束着戈侯府的家徽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辰时正，承天坛四角的脉能编钟同时敲响。脉能晶核共振时特有的低沉颤音，像大地在呼吸。所有议论声在同一瞬间止歇，整座祭坛上数千人同时垂首，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钟声落定，既明从承天坛正东的神道走来。
　　他赤着脚，脚背上的皮肤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踩在黑曜石地面上仿佛每一步都落在另一个不可见的维度里。
　　他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从领口到袍角一色到底，行走时袍角不扬，贴在脚踝上像一层凝固的光。
　　他头上没有戴冠，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素白的发带束在脑后，发带尾端垂至腰际，和袍角一同在晨风里极轻微地晃动。
　　他的面容看不出年纪，眼睛是淡琥珀色，和神树流淌的脉能光晕几乎是同一种颜色。当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商临渊垂下目光，和所有人一样。
　　既明走到承天坛正中央，在神树前停下。他抬手，指尖触及神树最外层的一片结晶叶。他指尖触碰之处，结晶深处本就暗流一般的脉能仿佛被什么唤醒了。
　　细线似的光从接触的那一点往外扩开，顺着树冠的纹理一点点亮起来。那光并不灼眼，却从地底极深处往上漫，像有什么巨大而沉默的东西，隔着整片大地，应了一下。
　　那一瞬间，整个承天坛被笼罩在一片温暖而不刺目的金色光晕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从脚底涌上来的暖意。
　　那是脉能共振，是神树在回应神启者的召唤。
　　既明没有长篇大论地讲道。他只是站在神树前，被万道金光笼罩，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脉在。”
　　所有人同时跪倒，跪这片大地亿万年来不曾枯竭的生命之源。
　　既明念完了祷文，双手捧起神树下供奉的一只玉斝。斝身通体半透明，内中盛着从神树根脉中引出的一缕脉能，金光流转，像把一束晨光封在了玉里。
　　他举器四拜，将斝中脉能分洒于祭坛四方。金色液光落在黑曜石地面上，瞬间渗入石缝。整座祭坛的地面脉能纹路次第亮起，从中央向八方蔓延，像一张发光的蛛网。
　　商临渊跪着，膝盖下的石缝里有金色的光流过，离他的袍角只有几寸远。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感受着那道光从几寸之外流过，却无法触及。
　　既明退后一步，侧身让出神树下方的位置。
　　接下来是皇帝祭天。皇帝独自踏入主殿内圈，将双手按在神树主干上，代表帝国与神缔结新一年的契约。
　　小皇帝从最内圈的天脉者区域起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神树投下的金光里。他今年十六岁，登基刚满五年。玄色祭服在金光里被映成深金色，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走到神树前，抬起双手，按在神树矿脉最粗的那段结晶上。他闭目良久，指尖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异象。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替帝国感应下方大脉的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