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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府 顶级的武力 ...

  •   商临渊走出金鳞台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把他身上沾了整晚的酒气与檀香吹散了些。他在阶上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夜空。皇城的脉能护盾塔依旧在远处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星门广场方向的飞艇信号灯一明一灭,像悬在天上的星。
      他坐回座驾,把锦盒放在座位中间的茶几上。沈逸尘坐在对面,看自家大人的脸色,一个字也没问。
      座驾动了。车轮碾过青玄石板,夜色里响起了有节率的马蹄声。朱雀大街上的脉能灯一道一道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但沈逸尘注意到他右手搁在膝上,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
      商临渊确实在想今晚的事。金鳞台的抽成单,托盘里的金筹。天亮之前,这些钱会以什么名目从金鳞台出去?
      抚恤司,军粮折耗,太仓转运。金鳞台今日堂面上的入账越厚,走账时,“折耗”就越好做。那批从太仓出去、到不了北境的粮食就越能在账面上被埋得更深。
      他不再往下推。有些账,光靠想是想不透的。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戈越,那道铁质鞭梢被他徒手握在空中,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顶级天脉者的反应与力道在那一瞬间同时爆发,快到所有人都不及反应。
      他用最温和的动作,说出最残忍的话。仿佛在他眼里救人是一回事,嫌恶是另一回事。两者并行不悖,互不相抵。
      商临渊见过很多种人性的暗面。在朝堂上,在账册里,在诏狱的审讯记录中。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同时挤着这样极端的矛盾。顶级的武力与刻意的纨绔,救人的本能与真实的嫌恶,藏在一个十九岁的躯壳里,像一把淬过毒的刀,刀刃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然后将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平放在膝上,不再动了。
      座驾在一座安静府邸前停下。永宁坊,离岁计坊不远,是他升任度支曹尚书后新赐的宅子。正门不算大,门前两尊石兽,不是官宅门口常见的那种石狮,而是两只蜷着尾巴打盹的猫,憨态可掬。商伯府老夫人特意命人送来的,说猫比狮子辟邪。门楣上悬一块檀木匾额,刻着两个苍劲字体:静安。
      静是沉静,安是安稳。这方匾是老师晏清源亲笔题了送他的。老师说他性子太沉,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歇下来的地方。
      沈逸尘上前叫门。门房老仆很快应声,开门时压低声音道:“大人回来了。夫人还没歇下,在正厅等您。”
      商临渊微微一愣。往常这个时候,母亲早就睡了。他抬脚跨进门槛,穿过前院,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正厅里灯火通明。商静姝站在厅中央,穿一身新裁的鹅黄锦缎长裙,裙摆绣大朵缠枝牡丹,腰间的丝绦打了个繁复的蝴蝶结,整个人站在灯下,像一朵迎着光绽开的花。她正扯着裙摆在原地转圈,裙摆扬起的弧还没落,脸上满是期待:
      “夫君,你倒是说啊,好不好看?”
      殷怀远坐在旁边太师椅上,穿一件鹅黄暗纹长袍,料子和商母的裙子是同一匹锦缎裁的,只款式中规中矩得多。他端一杯茶,认真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好看。就是这裙摆,是不是太长了点?走路会不会绊着?”
      “哪里长了!”商静姝停下转圈,瞪他一眼,弯腰拎起裙摆一角,露出脚上一双同色绣鞋,“你看,我配的这双鞋,刚好露出来一点点,这叫‘踏云’,今年最时兴的穿法。你什么都不懂。”
      殷怀远立刻改口:“是是是,我不懂。踏云好,踏云好看。”
      商临渊站在门口,轻轻咳一声。
      商静姝一抬头,眼睛顿时亮了,放下裙摆快步走过来,拉他袖子上下打量一番,皱眉:
      “怎么穿得这么素?今晚不是去金鳞台赴宴吗?金公府和商伯府不是给你接风吗?你穿这身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商府穷得连件像样的袍子都置办不起了。”
      “母亲,我是去应酬,不是去比美的。”商临渊无奈笑了笑,任母亲拉着他的袖子来回翻看。殷怀远放下茶杯,朝儿子微微点头,目光温和,没有多问。商临渊也朝他点头。父子俩交换了一个不必言说的对视。
      商静姝絮絮数落他几句,忽然想起什么,松开他的袖子,转身从旁边矮几上捧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准备的。过几日就是神诞节了,你升了度支曹尚书,到时候要进宫面圣,不能穿得太寒酸。”
      她抖开衣袍,是一套石青色朝服,料子极好,领口与袖口绣暗银云纹,沉静内敛又不失体面。商临渊一看便知这是母亲亲手挑的。不是针工局绣娘的手艺。那件石青锦缎上的暗银云纹,间距微有不匀,不是织造上的瑕疵。母亲挑料子时,总下意识选比她实际需要更亮半个色阶的配色,连绣纹的银线也比规制允准的多几缕。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这辈子都这样,挑什么都要比标准多一点点。多一分明媚,多一分热闹,多一分理所当然的快乐。
      “大了半寸,明天让绣娘改一改。”她把衣袍重新叠好,抬眼看商临渊,语气依然轻快,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一丝淡淡的,不肯轻易流露的认真,“对了,母亲前几日和你外祖母喝茶,她提了一句,说司农曹沈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九,性子很稳,还没许人家。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得见见人。”
      殷怀远在太师椅上轻轻咳一声,端起茶杯,目光移向窗外,显然不打算掺和。
      “母亲,我现在刚上任,度支曹的事务还没理清——”
      “每次说这个你就跑。”商静姝把衣袍搁在矮几上,走过来替他整了整领口,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拍一下,“母亲不是逼你。但你父亲遇到我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呢。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她说着瞥殷怀远一眼,嘴角弯起来:“你父亲当年也说自己不急,结果呢?还不是一下就被我拿下了。”
      殷怀远端茶的手顿一下,没有反驳。
      商临渊看着父亲端茶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和母亲提起“拿下”时眉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他从矮几上拿起那套叠好的朝服,恭敬欠身:“母亲,衣服我收了,相亲的事再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然后转向殷怀远:“父亲,早些歇息。”
      殷怀远温和地笑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商静姝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坐回殷怀远身边。殷怀远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由他去吧。”他说。
      商临渊走进书房,把门合上,将石青朝服搁在一旁矮榻,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那只紫檀木锦盒还安静躺在原位。盒面刻金公府的金翅鸟纹,窗外脉能灯的微光透过窗棂落在盒盖上,泛出幽冷的光。他打开盒盖,取出最底下那张无字纸,起身走到墙角,把烛台火苗拨亮,将纸展开,放在火苗上方慢慢烘。
      几行淡青小字渐渐浮现在纸面上。
      他凑近,借火光一字一字辨认。然后手顿住了。
      纸上记录的,是度支曹过去一年间所有被伪造调拨批文的编号清单,以及对应太仓出库日期。最近一笔发生在两个月前,他赴任前最后一批调令,从太仓调走整整三十万石军粮,接收方是北境边防军,签章人是马安之。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老师的笔迹:
      “临渊,此去珍重。”
      商临渊握着那张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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