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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救人和嫌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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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临渊走出厢房,方才那个穿玄色暗纹长袍的人已经不见了,引路的灰蓝长衫也不知去向。
商临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过一道弯,正要穿过连接后院与前厅的窄廊,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沈逸尘立刻停在他身后,手无声地压紧了刀柄。
声音从斜前方一扇半开的厢房门里传出来。那扇门与商临渊方才待过的那间隔了三四道门。门口站一个年轻男人,穿月白锦袍,料子比今晚席间多数宾客都素净,剪裁却极考究。衣襟上绣着暗金锦鲤纹,是金鳞台的标志。
他正侧着身和身后的人说话,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随意。
商临渊在今晚的宴席上见过他,这人是金鳞台的少东家顾亭之。
金鳞台名义上属金公府,实际日常经营都归顾家。顾家三代人替金公府管着这座帝都最赚钱的酒楼、赌场兼风月场。顾亭之在帝都世家圈子里人缘极好,谁见了都叫一声“顾少”。
此刻他半倚门框,手里拿一张折好的单子,对身后那人道:“今晚金崇礼抽的份子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也不知道是孝敬金公衍的,还是他自己吞的。”
身后那人走出来,接过单子,低头扫一眼。暗红锦袍在夜光贝母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珠光,料子和日间那件银红云烟绡同款不同色。腰间镶金边的皮带束得利落,头发重新束过,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是戈越。
他看完单子,嘴角微微一撇,把单子还给顾亭之,说了句什么。
顾亭之听了,笑起来,伸手在戈越肩上拍了一下。动作亲昵,戈越也没躲,只偏头白他一眼。
商临渊站在拐角阴影里,没有往前走。
金鳞台的少东家,会把金公府的抽成单子拿给戈越看,显然关系远不止“相熟的常客”那么简单。这不像在谈风月,更像在对账。
戈越来金鳞台,果然不是为了驯兽。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重物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是门被撞开的声响,脚步凌乱而急促,有人正朝这边跑。
商临渊转过头,就看见一个无脉者侍女从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里冲出来。她身上那条薄纱长裙被撕破一大片,露出肩膀和手臂上交错的血痕。有鞭伤,有指印。
发髻散了一半,脸上有掌印,嘴角破了皮。赤着一只脚,绣鞋跑丢在厢房外,廊上被她踩出几个血印。
她跑得不看路,撞上戈越后背才猛地停住,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跪倒在他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指节泛白,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完整的字。
“求求您救救我,求求您——”
戈越被撞得往前踉跄半步,转过身,脸上表情还没转过来。顾亭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那扇门里冲出一个人。
是马校尉。
他上身只穿一件里衣,领口敞着,满脸通红,不知是醉还是气的。手里提着一条皮鞭,鞭梢是铁质的,沾着血迹。
他看到那侍女,眼角一抽,大步冲过来,嘴里骂骂咧咧:“贱骨头,跑什么跑——”
鞭子已经扬起,朝侍女后背狠狠抽下。
戈越抬手,接住鞭梢。
没有声音。铁质鞭梢被他徒手握住,停在空中,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马校尉一愣,用力回抽,没抽动。他这才看清接他鞭子的人是谁。
那双泛着淡金光晕的眼睛正冷冰冰地俯视他。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是一种更高的、近乎漠然的俯视。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上桌的蟑螂。
马校尉的酒醒了大半。喉咙里那半句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握着鞭柄的手指一松。鞭子落在地上,铁鞭梢磕在黑曜石,发出一声脆响。
“戈……戈小侯爷。”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戈越松开手,看一眼掌心那道被鞭梢勒出的红痕,又看跪在地上发抖的侍女。
他慢慢蹲下,右手捏住她下巴,把她低垂的脸抬起来。侍女的脸被他扭向廊光,脸上纵横的泪痕和掌印在贝母微光下一览无余。
戈越仔细看了她片刻,“我记得你。”
戈越松开她,站起来,转头看顾亭之,“上次我丢的那个玉佩,就是她偷的。”
顾亭之在那个侍女身上停了一瞬,面不改色地点头:“原来是她。怪我疏忽,今晚让她混进了后院。”跪在地上的侍女猛地抬头,张了张嘴。
戈越转身面向马校尉。
马校尉贴在墙上,额头沁汗,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戈、戈小侯爷,今晚是下官莽撞了,不知道这贱……这侍女是您府上的人。”
“她不是戈侯府的人,她是金鳞台的人。”戈越的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刀。
“不过马校尉,你是北境边防军的军需官,每月领着朝廷拨的军饷。军需官擅用私刑是什么罪,你心里该清楚。你在边境克扣军粮的事还没人查,倒是在帝都的风月场里把一个无脉者打成这样。怎么,边境的兵没吃够你的霉米,还要看你在金鳞台撒威风?”
马校尉的脸色白了。
他不是没听过戈越小侯爷的名声。纨绔,疯癫,不好惹。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世家子弟的通病,至多花钱大手大脚,说话不把门。他从没见过戈越这副模样。没有高声,没有暴怒,只拿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把他干的那些事一条一条摆在明面上。
“滚。”戈越说。
马校尉连滚带爬退回厢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走廊静下来。戈越没再看他,也没看那侍女。他转头对顾亭之说:
“你的人手脚不干净,你自己处理。”他的声音和刚才对马校尉说话时一样冷,甚至更冷。顾亭之点了点头,叫了两个仆从过来,把还在发抖的侍女架走。
侍女被架起来的时,回头看了戈越一眼,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谢谢。但看到戈越脸上的神情,那两个字没能说出口。戈越在看她,用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
那厌恶不是对着她的身份,不是对着她的无脉者标记,而是更私人的,更深层的东西。仿佛她身上携带着某种会让他过敏的气味。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脏。
商临渊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从头看到了尾。
救人和嫌恶,两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没有矛盾。仿佛在他眼里这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戈越抬眼,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走廊,落在拐角的阴影里。
他看到了商临渊。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商临渊没有移开目光。戈越也没有。
顾亭之站在戈越身后,顺着他视线看过来,也看到了商临渊。
他微微一愣,目光飞快地从商临渊身后的厢房方向扫回来,嘴角浮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拱手笑道:
“商大人,您也在后院?方才招待不周,还望见谅。金公府给大人备的厢房,大人可还满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那笑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来过后院的人,谁不知道厢房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没有点破,只把“金公府”三个字轻轻一抬,既提醒商临渊领了情,也替金公府把账记上了。
商临渊从阴影里走出来,微微颔首:“顾少客气。本官正要回府,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戈越靠廊壁站着,抱着手臂,目光在商临渊身上停了片刻。
他不认识这张脸。度支曹尚书他听过,新上任的商临渊他也听过。承脉者出身,边境互市立功,破格提拔,帝都官场近来议论最多的名字。但把名字和脸对上,今晚是头一次。
这会儿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才把这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传闻里那个算账如算命的商大人拼在一起。
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比方才收敛几分。他站直了,拱手,语气里带几分随意的歉意,不重,也不算敷衍:
“商大人,上午朱雀大街的事,冲撞了你的座驾,对不住。当时不知道是您,也没来得及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补一句:
“大人新官上任,往后朝堂上多照应。”
商临渊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小侯爷客气。本官初来乍到,还望小侯爷以后在朱雀大街上,别再堵了路。”
戈越笑一声,抬手拱了拱,算是把这话收下。
商临渊朝顾亭之微微颔首,又看戈越一眼,收回目光,转身朝侧门走。沈逸尘紧跟在后。
路过戈越身边时,商临渊脚步没停,余光扫过戈越身后半开的厢房门。他的瞳孔极轻微地一缩,随即收回目光,步子不变,消失在侧门外。
走廊重新静下来。
戈越看商临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了。
他转过头,对上顾亭之探究的目光。
“他就是商临渊。”戈越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不然呢?”顾亭之靠门框站着,手里还捏那张单子,似笑非笑,“人家新官上任头一天就被你堵了,往后能好惹吗?”
戈越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袖口还遮着那道金色纹章。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厢房门,走到桌前,看那几条拆下的黑绷带和那件叠好的骑装。
方才换衣时,骑装袖口的搭扣松了。搁在桌上时,袖口向外翻着,露出内侧一小块金色磨痕。顶级天脉者腕上灵光纹章处,皮肤会不自觉地渗出微弱的脉能余韵,在纯黑布料上留下不易察的金色斑纹。
他不知道商临渊有没有看到。
方才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时,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不折射。
他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