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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宴 "账要一笔 ...

  •   驯兽结束后,金鳞台的气氛松弛下来,像是紧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被酒意泡软了。
      侍从们鱼贯而入,撤下冷盘,换上热菜。一道道珍馐被端上桌,有几道商临渊甚至叫不出名字。
      席间的交谈声渐渐大了,方才那股因为顶级掠食者和蒙面驯兽师而凝滞的紧张感,在觥筹交错中被一点一点卸掉。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拉着文时雨要他兑现一赔十的赌注,文时雨笑着骂回去,说赢的是驯兽师又不是你们这帮孙子,惹得满桌哄堂大笑。
      正席的矜持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彻底抛开了。陪酒的婢女们被拉得更近,有人的手已经不老实地搭在了她们的腰上。
      台上换了一批舞姬,跳的不是方才那种端庄的雅乐,而是某种更热烈、更撩人的舞步。舞衣也从银线织就的长裙换成了短的纱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腰腹。
      领舞的歌姬换了人,新换上的这位显然更懂得如何讨宾客欢心,一边唱一边从台上走下来,端着酒壶挨个敬酒,敬到马校尉那桌时,被他一把拉住,连灌了三杯。歌姬呛得直咳,还得笑着谢赏。
      商临渊没有参与这些。他还坐在主宾位上,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端起杯抿一口,礼节周全,却也仅止于礼节。
      他不拒绝任何人的寒暄,但也从不多说半句。度支曹的官员们看在眼里,渐渐摸清了这位新任上峰的脾性。不是不近人情,但绝不是可以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那种上司。
      最先告退的是金部院和计部院的两个主事,一个说家里夫人管得严,一个说明日还有一笔账要核,都是体面的借口。商临渊点头放人,不多留。
      接着是仓部院的一个副手,年纪不大,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整晚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上官松口,立刻起身告辞。
      罗谨言坐在商临渊下首,看着度支曹的官员陆续散去,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马安之倒是坐得稳。”
      商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安之还在席间,正和金崇礼身边的一个门客聊着什么,面色如常,仿佛这场宴席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商临渊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夜深了。金鳞台穹顶上那盏脉能晶核大灯不知何时暗了几度,像是夜色越深,灯光越柔,提醒宾客该进入更私密的时段了。
      侧门无声滑开,几个穿玄色长衫的仆从鱼贯而入,在宾客耳边低语片刻,便有几个人心照不宣地起身,跟着仆从往厢房的方向去了。那些被选中的无脉者女子低眉顺目地跟在他们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厅里的人渐渐少了。留下来的人喝得更多,也更放肆。有人把陪酒婢女直接抱到了膝上,有人开始脱外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里衣。
      台上还在歌舞,但已经没几个人在看了。
      商临渊放下酒杯,正准备起身告辞,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边。这人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度支曹的官员。商临渊在今晚的宴席上没见过他。
      他的长衫料子不算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面相老实,朝商临渊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商大人,金公府替大人在后院备了一间厢房,有些薄礼想请大人过目。”
      商临渊看了他一眼。金公府的接风礼,刚才在席间金崇礼已经当众提过一次,他没当回事。现在又派人来私下说,要么是礼物太重不便当众展示,要么是有话不方便在席间说。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打算收,他正要开口拒绝。
      那人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身后席间的视线,右手极快地抬了一下。商临渊看见他拇指上戴着一枚旧玉扳指,玉质温润,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老师晏清源常年戴在手上的旧物,那道裂痕是当年老师伏案批阅奏折时不小心磕在砚台上留下的,只有少数亲近的人知道这个细节。
      商临渊的目光在那枚扳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带路。”他说。
      那人转身,引着商临渊穿过正厅侧面的走廊,往金鳞台深处走去。
      沈逸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正厅的奢靡是摆在明面上的,后院的奢华却是藏起来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着从北海运来的夜光贝母,白天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自会泛起柔和的珍珠光泽,不必点灯,脚下便已蒙了一层薄光。
      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用整块琉璃掏空雕成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被琉璃的棱角折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廊壁上,像一池流动的星光。
      走廊尽头是一排厢房,每扇门都是整块的沉香木,门楣上雕刻着不同的花纹,门与门之间隔得开,互不相扰,隔音做得极好,走在这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角落里立着几尊半人高的脉能冰晶,冷气从冰晶表面缓缓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笼在一层清凉的薄雾里,与外头的酷热隔绝成两个世界。
      引路人在走廊中段的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商临渊先行。
      厢房内的陈设比走廊更见功夫。一张紫檀木矮榻铺着冰蚕丝的软垫,榻前一张同料的茶几,案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
      引路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微微躬身道:“大人请稍坐片刻,主人马上就来。”
      商临渊在茶几前站定,没有坐,里外一片静。沈逸尘没有进来,只把门口那点光挡了大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一个穿玄色暗纹长袍的人走进来,年纪和商临渊相仿,面容平淡,是那种放进人群里就认不出来的长相,但一双眼睛极有神。
      他进门后先朝商临渊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商大人见谅,方才席间不便说话,只好借这间厢房与大人单独会面。”
      商临渊没有接他的寒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枚旧玉扳指还在。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将扳指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大人不必多虑。这枚扳指,是有人托在下转交的。那人让在下带句话:账要一笔一笔查,路要一步一步走,别急。”
      商临渊没有碰那枚扳指。他说:“我不急。”
      对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然后将茶几上的锦盒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金公府的一点心意,也是那人让在下转交的。两份礼,放在一个盒子里,大人回去一看便知。”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金公府那份,是接风洗尘的薄礼,大人收或不收,金公府都不会说什么。那人那份,在下建议大人回去之后,挑一盏灯,把匣中那张无字纸靠近灯上煨一煨,字便会显出来。”
      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停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锦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对方见他收了盒子,微微一笑,起身整了整袍袖,朝门外走去。
      路过商临渊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隔壁给大人也备了间厢房,今晚金鳞台的人情,大人若是不想领,待会儿走侧门便好。”
      他说完不等商临渊回答,便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商临渊独自站在厢房里,看着桌上的锦盒,停了片刻。然后拿起锦盒,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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