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鼎》渊越

22、黑棚 黑棚区和家

　　程班头的事过去后第二天，时渡带他们去了黑棚区。
　　黑棚区不在家眷巷落地界内。从观测站出来，沿着一条废弃运矿轨道往北，绕过两座被矿尘染成灰黑的矸石山，再穿过一道干涸泄水沟，就到了。
　　黑棚区和家眷巷落是两个世界。
　　家眷巷落的房子虽也是矿渣砖砌的，但起码有门有窗，有脉能灯，有巷口那条虽窄却还能走板车的道。
　　黑棚区的房子，是废木料、矸石碎块、矿渣砖边角拼的。有些棚顶用破油布拼出来，压几块石头，怕被风掀走。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地上没铺砖，泥地混煤灰，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能看见几坨干牲畜粪。这里没有脉能灯，只在棚檐下挂几盏油灯。灯火弱，被风一吹，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
　　这里住的是黑籍无脉者。
　　他们不在户籍上，没有黄册身份，不纳税，不征兵，也不受帝国律法保护。死了就死了，没有抚恤，没有死伤档册，直接拖去废坑填了。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档册里。唯一的记录，是时渡观测站里那几十本医案册。
　　戈越走在窄巷里，脚下一块矸石松动，身子一歪。商临渊伸手扶一把，随即松开。戈越站稳后没说话，只加快脚步跟上时渡。
　　最先看到的，是一群孩子。
　　五六个孩子蹲在废料堆上。最小的看上去只四五岁，穿一件用大人破短褐改的褂子，袖子挽几道还拖到手背。他们拿铁钩、竹筐，在废料堆上一寸一寸翻，把矿场筛后丢弃的小块脉矿捡出来，丢进筐里。时渡说，这叫捡碎脉。五岁便上手，一天捡一筐，能换半碗糠粥。
　　戈越停住脚步。一个男孩，指甲缝里嵌满矿渣，手指被矸石碎边划了好几道口子。他像全无察觉，只盯着每块碎石，生怕漏一粒。
　　再往前，他们看到一处鼠洞。
　　那是一个极窄的小矿洞，只容一个孩子爬进去。洞口几根朽木撑着，壁上不停往下掉渣。一个七岁模样的孩子从洞里钻出来，浑身沾满灰黑矿尘，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他背上拖一只竹筐，筐里装几块拳头大的脉矿边角。他爬出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喘几下又钻进去。
　　时渡说：“七岁下鼠洞。拿铁钩子钩矿，一天八筐。没有工钱，管一顿饭。”
　　戈越站在洞口，看那孩子蜷着身子没入黑暗。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商临渊蹲下，用手探洞口几根朽木的承重，眉头轻皱。
　　最里面是黑峒。
　　黑峒比鼠洞大，大人也进得去，但巷道更窄更暗，透气全靠一根破风管。戈越站洞口，只觉一股闷热腐臭的气流从地底往外涌，混着矿尘，还有某种更深的，像血肉烂透的气味。
　　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扛着镐头从洞里钻出来，脸上全是矿尘。肩膀、手臂上尽是瘀青旧伤。一个孩子眼睛被矿粉迷了，不停揉，越揉越红。
　　时渡走过去，从药箱取一小瓶自配的药水，蹲下替那孩子冲洗。孩子疼得直缩，又不敢动，只把手攥得死紧。冲完，他眨眨眼，看清面前人，哑着嗓子叫：
　　“时大夫。”
　　商临渊站在戈越身侧，把目光从那些淤青与旧伤上收回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戈越能听见：
　　“黑籍矿工不在黄册，死了就填废坑。太仓案里被倒卖的军粮，最后填的都是这些人的命。不是给他们吃，是让他们替账面腾空。”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仍是那般平淡。但戈越注意到，他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商临渊很少做多余动作。
　　戈越站在黑峒前，看那个刚被时渡冲完眼睛的孩子重新扛起镐头，钻进洞去。孩子的肩背在昏暗中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下镐头拖在矸石地上的沙沙声。
　　戈越站在洞口，把手心里那块暗紫小矿石攥得指节发白。
　　商临渊没再说话。他只站在戈越身侧，半步远。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