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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塌方 窗外,矿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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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方发生的时候,他们刚走出黑棚区。
那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像大地深处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这一次不再是闷响,是山石崩裂的巨响。脚下大地猛地一颤。戈越下意识扶住旁边的矿渣砖墙,感觉到墙体的震颤从掌心传上来,混着低沉的轰鸣,像整座矿山在呻吟。远处,废料堆边缘那片矿渣堆轰然垮塌。
时渡已经冲出去了。
他一把从地上抄起药箱,朝塌方现场狂奔。脚下矿渣被靴底碾得沙沙响,药箱里的瓶罐在奔跑中撞成一片急响。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粉尘里越来越小,方向却没有半分迟疑。
塌方现场在废料堆边缘,离黑峒不远。从废墟里被挖出来的矿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满身是血,有人被碎石压住下肢,有人已经没了声息。几个早一步赶到的矿工正用手扒碎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粉尘与血腥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来。
时渡蹲在一个被压住双腿的矿工身旁,正用一条旧布带勒紧对方大腿根部。他手指很稳,可他扎带子时,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戈越站在塌方现场边缘,看眼前那片废墟。碎石堆里露出一只孩子的手。手指蜷着,指尖还钩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铁钩。
胸腔里有什么被猛地攥紧,喘不上气。他松开刀柄,朝碎石堆跑过去。经过商临渊身边时,两人肩膀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没侧头,商临渊也没有。
他蹲到那个捡碎脉的孩子被埋的位置,开始搬石头。
商临渊在他身后几步,正给伤员按轻重分治。他一个接一个验看,每查完一个,便报给时渡。哪个要先止住血,哪个可以先固定断骨。
当他翻过一个被碎石砸中胸口的年轻矿工时,动作顿了半拍。那矿工看着只有十几岁,胸口还有极微的起伏,瞳孔却已散了。商临渊把他的衣襟轻轻拢上,手背在他心口多停了一瞬,才起身走向下一个。
戈越搬开一块碎石,下面露出一截孩子的胳膊。再搬开一块,两块,三块。然后他看见了刚才在废料堆上捡碎脉的那个男孩。穿着那件用大人破短褐改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仍拖到手背。他蜷在碎石堆里,脸上沾满矿尘,已经没了呼吸。竹筐翻倒在他身侧,筐底还粘着几粒刚捡的碎脉。其中一粒,在灰土和血污之间,泛着暗紫。
戈越蹲下来,把竹筐捡起,轻轻放回孩子手边。又把那颗暗紫小矿石从筐底取出来,塞进男孩掌心,替他合拢手指。那只手已经凉了。
时渡正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给一个重伤矿工处置伤口。那是个中年人,小腹被断木梁刺穿,肠管露出来一截。时渡戴上那双反复烈酒擦过的旧手套,在简陋的脉能灯下动刀。只破浆膜,肠壁未透,先洗净创口,再一层层缝。旁边几个矿工自发围成人墙,替他们挡着从废墟方向吹来的灰。
商临渊在旁边替他递刀、递布条。两人没怎么说话,却配合得像早就搭惯了一样。
伤口处置完,时渡摘了手套,没有停,又去给下一个伤员洗净伤口。
废墟里还有人。
清理一直持续到傍晚。矿渣堆上的脉能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塌方现场照成一片惨白。被救出来的矿工躺在观测站院子里,诊室里。时渡挨个验伤,商临渊在旁递药,缠布,记名。戈越蹲在门口台阶上,就着半桶浑水洗去手上的血和泥。洗完,他没起身,仍蹲在那儿,看院子里那些缠满伤布、满脸血泥的人。
夜里,商临渊在诊室里整理死伤名册。时渡的病人记录上又添了十几个名字。有三个名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商临渊在名册最后一行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戈越走进来,手里端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商临渊面前。
商临渊没抬头,只低声道:“这片废料堆,前几天刚被玄男府的人挖过。他们把支撑的木桩拆走了。”
戈越沉默。
“这些名字,会写进呈文里吗。”
“会。”商临渊的声音仍淡,但这一回他多添了一句,“和他们被克扣的口粮一起。”
戈越微微点头,没再问。
窗外,矿渣堆上的灯火在暗脉山脉的轮廓下明明灭灭。观测站里,几个矿工正帮着时渡把几箱物资归位,动作很轻,像怕吵醒那些刚睡下的伤员。
戈越靠在门框上,他把胸口那颗小矿石又取出来。暗紫小矿石在脉能灯下泛着很淡的光,像一片从矿渣堆上吹进屋里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