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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哑差 “我记下了 ...

  •   时渡带着商临渊和戈越沿矿工巷往深处走。空气里混着焦煤烟,发霉谷物和从矿井深处渗出来的腐水味。
      他们今天要去走访一户矿工家庭,这家有个老矿工,年轻时在井下干了三十年,后来得了尘疾,如今靠扒渣堆捡碎矿糊口。他的儿子去年死在井下,矿场一个铜板都没赔。
      戈越跟在后面,短刀随步伐轻轻晃。他今天没怎么说话,从观测站出来就一直是这副模样。矿区生活区和帝都是两个世界。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同样深的纹路,每双眼睛里都藏着同样沉的影子。他想读懂那些纹路,却总觉着隔着一层。
      走到矿工巷中段,一个蹲在自家门口修镐头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时渡停下,唤了声:“程班头。”
      那男人站起来,把镐头搁在门框边,抬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矿渣粉,朝时渡点头。戈越注意到他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各缺半截。断口平整,是钝器生生砸断的。
      程班头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看着却像六十。左边脸颊一道旧疤,从颧骨斜到下颌,边缘参差,是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撕裂伤。
      时渡简短介绍:“程班头,以前是矿区的矿师。”
      程班头摆摆手,声音暗哑:“时大夫说笑了。什么矿师,早不是了。现在就是个修镐头的。”
      他把修好的镐头靠墙搁好,从门框上拿起豁了口子的陶杯灌一口凉水,朝院里那张缺条腿、用矿渣砖垫着的木桌努了努下巴,示意他们坐。
      程班头的妻子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面容憔悴,头发用旧布巾裹着。她默默在桌上放了几只陶杯、一壶热水,什么也没说,退回灶房。戈越看见她手指上缠着几圈旧布条,布边已磨毛。指关节粗大变形。
      程班头从桌下摸出一根旱烟杆,没点,只在手里转。
      “你们来查太仓的事?”
      他问得直接,连寒暄都省了。
      时渡说正在替他们寻访实证,让他把当年的事仔细说来。
      程班头把烟杆搁在桌上,沉默了良久。
      “去年秋天的事。”他的声音仍是那种沙哑低沉的调子。
      “那时我还是矿师,管三号巷子的矿脉查验。那段巷道新开,脉矿品位高,玄男府催得紧,每天要出矿量翻番。可顶撑根本没立够,顶木少打三成,泄水沟也没挖通。我跟矿监说过好几次。他说他知道了,转头就给我加一倍出矿量。”
      他停了一下。
      “后来塌了。死了十二个。我和几个班头联名写了呈文,连着我私下记的顶撑缺漏底本,一并递到按察使司。”
      他终于把烟杆点着,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缓缓散开。
      “递上去当天晚上,胡世昌就带人来了。他把我从家里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铁尺一下一下砸我的手指。他说我煽动矿工闹事,把顶撑缺漏写进呈文是捏造数字。那十二个死在巷道里的矿工,是自己违规操作找死。”
      他把烟杆搁回桌角,将那只缺了半截手指的右手平平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断口上。
      时渡在旁边低声说,程班头被撤职后,按察使司下了封口令,不准他再碰任何矿区管理工作。家里也跟着遭殃。妻子给矿区洗衣服,儿子原在矿区义学识字,被退了学,如今在井下做苦役。每天十二个时辰,工钱是成年矿工的三分之一。
      戈越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程班头那道疤上。
      “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问出口。
      “后悔什么?”
      “后悔写了那份呈文。后悔替那些矿工说话。”
      程班头把烟杆搁在桌角,抬起那双深黑的眼睛看戈越。他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当时没多写几份。如果再多写几份,也许能多救几个。”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什么矿难数字。他们是人。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有家。”
      戈越把手里那块暗紫色小矿石握紧。边缘硌着掌心,有些疼,他没松开。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粗暴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程班头烟杆往桌上一搁,起身朝门口走。时渡已经先一步推门。
      巷子里一片混乱。按察使司的衙役正挨家挨户踹门搜查。为首的是胡世昌手下叫刘魁的缉捕班头,生得粗壮,手里提一根铁尺,正指挥人把一户矿工家翻个底朝天。
      一个年迈老矿工被两个衙役拖出来。他死死攥着怀里一叠旧得发黄的纸,嘴里反复念:
      “这不是状纸,这是我儿子的信。”
      刘魁一扬下巴。旁边一个衙役上前就是一脚,把老矿工踹翻在地,信纸散落一地。老矿工趴在地上爬过去,手指刚碰到纸角,就被一只靴子踩住手背。他闷喊一声,整个人蜷起来,另一只手仍伸向那些信,指尖在矿渣地上划出几道血痕。
      他儿子的信,每一封都被反复折过,折痕磨出毛边。有些被矿渣粉染得灰扑扑的,字迹却清楚。每一封开头都是“阿爹安好”,结尾都是“儿不孝”。
      时渡已经冲过去。
      他一把推开那个踩人的衙役,蹲下护住老矿工,抬头看刘魁:
      “按察使司搜查须有勘合与牌票。这不是状纸,是家书。”
      刘魁脸上横肉一抽,抬手就是一拳砸在时渡肩头。时渡踉跄几步,后背撞上矿渣砖墙,闷响。他没还手,重新站直,仍挡在老矿工面前。
      “家书,不是状纸,你看清楚。”
      戈越的手已经按在短刀上。
      刀柄暗纹微凉,他能在半息内拔刀,半息内削断刘魁踩人的那只脚。他脑子里已经算好了角度,力道,出鞘弧线,像在北境面对朔狄骑兵时一样。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
      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力道不重,却精准卡在腕骨与刀柄之间,叫他拔不出。
      是商临渊。
      “你现在出手,时渡的观测站就保不住了。我们要的不是一场街头的痛快,是让这些人被帝国律法公开审判。”
      他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冰冷。但按在戈越腕上的那只手始终没加力,只轻轻压着,像压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戈越手腕狠狠一颤。
      他看巷子里那个趴在地上划出血痕的老人,看那些散在矿渣地上的信纸,看时渡被推倒后重新站直的背影。他咬着牙,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松开。然后垂在身侧,攥成拳。
      没搜出状纸,刘魁带人走了。
      商临渊站在巷口,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逐条记在笺纸上,笔迹工整而冷。
      回观测站的路上,戈越走在最前面,靴底碾着矿渣,沙沙作响。他走得太快,时渡和商临渊被落在后头一截。商临渊没追,只保持自己的步子。
      戈越忽然停下,等他们走近,转过身。
      他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个姓胡的跪着跟时渡道歉。”
      他说话时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暗脉山脉的轮廓上,下颌微微绷着。
      商临渊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他安静地看了戈越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和他并肩走过矿工巷灰扑扑的巷道。
      “我记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哑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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