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鼎》渊越

20、野果 “小侯爷打

　　在观测站安顿下来的第二天。
　　中午刚过，时渡正在诊室里给老矿工换药。戈越蹲在院子里帮商临渊把昨天剩下的物资归置，绷带归绷带，药材归药材。商临渊拿着入库单簿逐箱核对，每核对完一箱就在清单上划一道。两人各干各的，偶尔戈越分错类，商临渊头也不抬地提醒一句，戈越啧一声，把东西重新放回去。
　　巷口传来脚步声。
　　“时大夫，听说您带了客人。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家里还剩点米，熬了点粥。还有这孩子昨天在山上摘的野果，您别嫌弃。”
　　周老实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往院子里那两个明显不是矿区的人身上瞟。
　　女人把碗放在石墩上，揭开上面那只扣着的碗。是一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米粥，米粒都没煮烂，在水里浮浮沉沉。旁边还有一小筐野果，橘黄色的小果子攒成一串，像小灯笼，皮上还带着洗过的水珠。
　　戈越认得这个。北境山坡上到处长。沙棘，当地娃管它叫“灯灯果”。靠北的山坡、废石堆上长得最多。这东西看着喜庆，橘黄橘黄的一串，在灰扑扑的矿区里格外扎眼。
　　周小石头把那小筐野果往戈越面前推了推。
　　“大人，您尝尝。昨天在山坡上摘的，挑得最熟的。”
　　戈越低头看那筐沙棘。果子小，皮上有些细小的褶皱，是摘下来放了一夜微微失了水分。有几颗被压破了，橘黄色的汁液渗出来，粘在筐底的粗布上。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
　　酸。
　　酸得他牙根发颤，舌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后味还带点涩，混着果皮上没完全洗掉的土腥味。他险些当场皱起整张脸，但当着这老实巴交的一家三口的面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小石头还在等他的反应，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紧张。
　　戈越咽下去，说了句：
　　“挺甜的。”
　　商临渊正蹲在院子另一头核对物资清单，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等周老实一家告辞之后，戈越从筐里拿起一颗沙棘，递到商临渊面前。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纨绔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快。
　　“商大人，你也尝尝。周小石头说了，挑的最熟的。”
　　商临渊看着他手里那颗橘黄色的小果子，又看了看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戏弄，放下笔，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然后他的眉毛极细微地皱了一下。
　　只是眉头轻轻一拢，转瞬就恢复了平静。但戈越一直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那个瞬间。
　　商临渊咽下去，说了句：
　　“确实甜。”
　　戈越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笑得越来越明显，最后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塞出去的沙棘，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刚才那个表情。”
　　商临渊将手里那张核对完毕的清单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
　　“小侯爷不也被酸得喉结都动了。”
　　戈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沾的矿渣粉末：“那是因为我之前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巧了，我也没吃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戈越先别过头，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沙棘搁在石墩上，转身去翻箱子里的绷带。
　　翻了好一会儿，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下次遇到什么没吃过的，我还给你带一份。”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快得像一阵风掠过矿渣堆上的碎沙。
　　商临渊没有回答。但他在戈越转过身后，微微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视，只是在戈越蹲在物资箱前翻来翻去时，安静地停留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清单上。
　　下午，几个孩子从院子里跑进来，熟练地围到时渡身边，等着他拿出废纸和炭笔来教他们写字。昨天那个被时渡握着写名字的男孩，今天写得比昨天熟练了些，歪歪扭扭地描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像个字。
　　昨天夸戈越漂亮的那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不写也不闹，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小女孩只是看着戈越，不说话，最后要回家了，才把一块暗紫色的小矿石塞进他手里就跑开。
　　矿石边缘有些粗糙，是矿工们在井下挖到的脉矿碎料，不值什么钱，但孩子们喜欢拿来当玩意儿。
　　戈越握着那块矿石，望着小女孩跑走的方向，嘴角动了动，然后将矿石小心地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门被踹开的闷响，和矿工家属们压抑的惊叫。
　　时渡放下手里的药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住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胡世昌站在院子门口，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衙役，个个腰悬铁尺，手持短棍。他面带微笑，朝时渡拱了拱手。
　　“时大夫，有人首告你这儿窝藏逃犯。按察使司依律搜查，请你行个方便。”
　　时渡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胡佥事，本站乃商伯府辖下观测站，隶商伯府航路与能源勘测司。按《帝国律》，查商伯府产业，须有都察院勘合与商伯府印信。敢问胡佥事，这两样，带了吗？”
　　胡世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这次确实没带批文。上次刘魁拿着批文来搜，被时渡一册赔补清册顶了回去，回去后被郑观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次他换了话头，说不是搜查，是循例巡查，不需要批文。
　　时渡从门框边的挂钩上取下那本他专门用来记录按察使司历次“巡查”损失的册子，翻开，笔端工整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笔悬在纸上，等他说下一句。
　　“胡佥事既然是循例巡查，可有巡查的具体事项和范围？本站物什出入有账，药械采买有凭，病患求医有簿，皆可容察。请胡佥事指明要查哪一项。”
　　胡世昌身后那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磕头求饶的，但从来没见过被按察使司堵门还反过来问他们要清单的。
　　胡世昌盯着时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挂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拱手道：
　　“时大夫这儿的规矩，胡某领教了。不过矿区最近不太平，时大夫出门可要小心。”
　　他说完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六个衙役紧跟其后。走出院子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时渡身后的戈越和商临渊，目光阴冷。
　　时渡合上册子，挂回挂钩，看着他们离开。
　　戈越站在诊室门口，看胡世昌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矿石。暗紫色的脉矿碎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夜里，戈越靠在窗边看矿渣堆上的灯火，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下次我们再来，给时渡多带点糖。”
　　商临渊正就着脉能灯的光誊写明天的查访条目，头也没抬。
　　“小侯爷打算自解私囊？”
　　戈越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小片沙棘果皮碎屑，他没发现。
　　商临渊看见了，伸手在纸上点了点自己嘴角的位置。
　　“这里。”
　　戈越抬手擦了擦嘴角。那片碎屑掉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橘黄色，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觉得这果子酸了。
　　他把石墩上那筐沙棘往商临渊那边推了半寸。
　　“你也再尝尝。这次不骗你，后味有点甜。”
　　商临渊从筐里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这一次，他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