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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朔北 “那你就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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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越在商临渊出发前三天就到了朔方城。
他没走官道,也没惊动朔方布政使司。他以北境卫所旧部名义回来,只带卫风一人,轻车简从,住进朔方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客栈老板是退役的老边兵,认得戈家家徽,二话没说腾出最好的房间,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北境菜。
戈越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不是不好吃,是他在等。
他的人已经摸清朔方转运司分粮仓的巡防时辰,以及朔方布政使司衙门近来的应酬安排。他把这些消息用“小蓝”传给商临渊,然后每天傍晚去朔方城外的补给站等。
补给站设在朔方城以北三十里处,是商伯府在朔北航线上的固定节点,专为往来飞艇补能、供水和换料。站不大,一座两层塔楼,楼顶悬商伯府鸿雁旗,楼下是一片平整起降场,停着几艘过路货运艇。戈越到的那日傍晚,天已暗了,起降场上亮起一排脉能指示灯,淡蓝的光在暮色里伸出一条笔直的引导线。
商临渊从塔楼走出来。他身后官道上,一支打着度支曹旗号的队伍仍朝朔方城方向去。队伍最前头那辆车里,穿石青官袍端坐不动的“度支曹尚书”,正是沈逸尘。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寒暄。戈越转身朝起降场另一侧走,商临渊提行李跟上。起降场边停着几艘私人飞艇,其中一艘尾翼涂着戈侯府玄铁重剑纹,艇身不大,保养很好,舷窗擦得干干净净。
卫风正蹲在舷梯旁检视艇尾的脉能感应片,见自家小侯爷带了个陌生男人过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道了声“大人”,便钻进驾驶舱。
飞艇内不大,却意外齐整。两排固定皮椅,中间一张折叠桌。桌上已摊开几张航图,和几本旧得发黄的转运记录抄本。
戈越坐下,拧亮一盏便携脉能灯,又取出铜壶和两只杯子。壶里是在朔方城买的马奶茶,咸口,已经凉了。他没在意,给自己倒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商临渊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些抄本。这些不是正式档案,是戈越的人从转运司低层文书处私下抄来的。签收底册的残页、分粮仓出入库记录、几张被撕碎又拼回的调拨单。
“你的人动作很快。”商临渊拿起一张拼回的调拨单残片,凑近灯光辨上面的字。
“北境是我的地盘。”戈越端杯灌一口,靠进椅背,“朔方转运司在矿区设了一个分粮仓,所有发往北境边防军的军粮都要经那里核验。我的人已经摸清换班和巡防路线。但郑观的人也盯着,按察使司的衙役比边防军还勤快。你那边查到什么?”
商临渊从怀里取出那本旧得发黄的漕运手册,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
“朔方转运司的粮道有三个关键节点。帝都太仓是第一个。朔方城转运司总仓是第二个。矿区分粮仓是第三个。从太仓出去的粮,会在朔方总仓做一次账目更动。太仓出库记录写的是‘军粮’,可到了朔方总仓的入库册上,同一批编号会重新记作‘地方储备粮’。这笔更动,需要朔方布政使司的签章。没有赵桓的章,粮食出不了总仓。”
戈越放下杯,倾身接过那份转运记录抄本,手指沿数字一行行划下。太仓出库编号与朔方入库编号之间,差异细微。号相同,对应的粮类别被改了。同一批粮,出库栏写“北境军粮”,入库栏却写“朔方储备”。改动只在纸面上,不并排比照,几乎看不出。
“你说得对。马安之能在账面上反复做手脚,把军粮变储备粮,再把储备粮做成‘折耗’,需要有人同时在太仓与朔方总仓两边对账。那人不在太仓,在朔方。转运司里必有一个经手两边账目的官吏,利用日子差把军粮名目改掉,再报折耗。你那份涂改页,是太仓那边的。我这份抄本,是朔方这边的。两下一并,哪批被改、几时改的、谁签的字,全都对得起来。”
他手指停在其中一页页脚。那里有枚极淡的“赵”字签章,墨痕都快消了。
“所以关键在朔方转运司总仓的原始入库册。这份抄本是底下文书私抄的,只能做旁证,做不了正据。须得拿到赵桓签章的原始入库册页,再配上你那份涂改页,证据才算齐。”
商临渊端起那杯马奶茶,饮一口,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只低头看杯中浊液,又轻轻放回。
“喝不惯?”戈越看他表情,“北境的人都喝这个,咸的。你多喝几口便惯了。”
“不是喝不惯。”商临渊看着那杯奶茶,灯光下,茶末沉在杯底,奶皮浮在上头,中间浑汤里有些细粒慢慢沉降。他沉默一息,说,“像太仓的账。”
戈越愣了愣,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杯同样浑浊的奶茶,像被什么戳中了,忽然笑出来。他举杯朝商临渊一晃,仰头灌一大口。
“那你就更该多喝几口。喝惯了,看太仓的账便不晕了。”
商临渊嘴角极轻地一牵,重新端起杯,又喝一口。
飞艇引擎发出低沉嗡鸣。舷窗外,补给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粒模糊光点。飞艇继续向北,朝矿区去。舱内脉能灯轻轻晃,影子在舱壁上一前一后地斜着。桌中央摊着那张航图,三个节点被红墨圈出,帝都太仓、朔方总仓、矿区分粮仓。三条线连成一张绷紧的弦。
商临渊将航图收好,又取出那本漕运手册,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时晏写的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灰:时渡,朔北矿区,第十七观测站。
“到了矿区,我得先去见一个人。”商临渊说。
“什么人?”
“时渡。他一直在矿区做地质调查,对那边的人事和地形都熟悉。”
戈越挑眉,没说话。商伯府星航士的养子,长年待在矿区。他头一回听说这个人。
“你的人管外围,时渡带我们进矿区和分粮仓。”商临渊合上手册,“到了矿区,我们先去第十七观测站。”
飞艇继续向北。引擎低鸣透过舱壁渗进来。舷窗外,朔北的夜铺开去,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现出矿区连绵的废料山脉,在月光下泛着幽微暗紫。那是暗脉。帝国最大的废料堆积区,也是无脉者最密的聚居地。
戈越靠回椅背,看窗外那片沉默如长城的暗脉山脉,没再说话。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要进入矿区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