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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矿区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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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补给站到矿区的路,比戈越想象的要难走。
飞艇只能停在补给站的起降场上,再往前便是矿区地界,没有通行许可的私人飞艇一律禁入。时渡在补给站门口等他们,肩上挎着那只旧得发亮的皮制药箱,身旁搁着两箱商伯府托运来的物资。一箱药品和书籍,一箱粮食和糖块。
他给商临渊和戈越各递一枚薄薄的暗脉催化药片,灰褐色,边缘略糙,在掌心泛着矿物光泽。
“这是暗脉催化药片,能暂时中和体内残留的脉能余韵。矿区里暗脉浓度高,天脉者和承脉者进去会不舒服,待久了还会伤经脉。”
他看了戈越好一阵,语气平淡地补一句,“是碳基催化剂,不是毒药。”
戈越接过,没立刻吃。出门在外不随便吃旁人给的东西,更何况他和商临渊说到底也只是临时结盟。他把药片攥在掌心,手指微微收紧。
商临渊已服下自己的那枚,正蹲在补给站门口检查物资箱封条。戈越看他一眼,将药片揣进袖中,提起一只箱子:“走吧。”
补给站的脉能指示灯在身后越来越小。脚下从平整石板路变成矿渣铺就的灰黑小道,两侧植被渐稀,空气里的粉尘渐重。
走了一程,戈越忽觉胸口发闷。不是受伤,也不是中毒,是一种陌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滞涩。他经脉自幼比寻常天脉者更通畅,运脉时如臂使指,从不迟滞。
可此刻每走一步,经脉都像被什么裹住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压在呼吸上。他皱眉,本能调动经脉去对抗,胸闷反而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额角沁出细汗。
时渡走在前头,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别硬扛。暗脉区对天脉者的压制,越反抗越难受。你经脉越强,对抗越烈,反噬越重。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在跟环境较劲。”
他停步转身,目光从戈越额角的汗扫到他攥紧的拳。药片没吃。时渡没多说,只从药箱里又取出一枚,递到戈越面前。
戈越看看他,又看看商临渊。
商临渊把那枚药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商伯府鸿雁纹。时晏亲自督造的批次,每枚都有标记。戈越沉默片刻,接过药片,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矿物涩味在舌底漫开。
片刻后,胸口那股滞涩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不再往下坠。呼吸渐顺,太阳穴的痛也退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还在微颤的指尖已逐渐稳定。
这是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在帝都,他是顶级天脉者,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天脉者生而高贵强大。可此刻站在矿区外,他连呼吸都得靠一枚粗糙药片来维持。
他没说出来,只把药片压在舌根下,继续往前走。
矿区边缘的家属区坐落在一条干涸河谷边。两侧是低矮矿渣砖房,墙体被岁月和粉尘染成灰黑。砖缝里渗出黑褐色粉末,踩上去沙沙响。
远处矿井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口,嵌在矿山侧壁。镐头敲在矿石上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传来,像大地在咳嗽。几座废弃筛选塔矗立在灰蒙蒙天幕下,塔身锈迹斑斑。
更远处,暗脉山脉连绵起伏,废料堆上已亮起零星灯火,像散落在灰蓝天幕下的碎星。
商临渊停步,望着远处矿渣堆和那些微弱灯火,没说话。
他走过帝国最繁华的商路,也见过最惨烈的边地战场。可这里和那些地方都不一样。
那些灯火很暗,和帝都的脉能灯带比,连萤火都算不上。但它们亮在矿渣堆上,亮在废料堆上,亮在帝国最深的灰暗里。
戈越侧头看他。不是度支曹里冷峻沉静的尚书,而是一个站在矿区边缘,安静看灯火的人。像在找什么,又像已经看到了。
巷口有几个孩子在玩。最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五六岁,光脚在矿渣地上跑。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用炭笔在废纸上写字,字迹歪斜,纸边被矿渣粉蹭得灰黑。几个更小的孩子在跳房子,用矿渣碎块画了歪歪扭扭的格子。
最先发现时渡的是那个写字男孩。他把炭笔往怀里一揣,撒腿跑过来:“时大夫回来了!”
后面的孩子也围上来,很快把时渡圈在中间。有的拉他袖子,有的仰头看药箱。
一个孩子拽他衣角,仰着脸报告她阿婆的咳嗽好多了,就是药苦。时渡弯腰一一回应,说下次给她加点甘草。
有一个小女孩注意到时渡身后还站着两个陌生人。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到戈越面前,歪头盯着他看。
戈越正被矿区灰蒙蒙的天光和胸口未散尽的滞涩搅得有些心烦。低头看见一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姑娘仰起脸,一双黑亮的眼直直盯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小女孩歪着头,又往前凑了凑,仰脸看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亮,像矿井下面那种会发光的石头。”
戈越没说话。她又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他袖口。
“衣服也好软。”她小声补一句,“比阿娘过年给我买的那块布还软。”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认认真真地说:
“哥哥,你长得真漂亮。”
巷子里安静一瞬。整理药箱的时渡动作停了一下,商临渊微微侧目。
戈越愣住,那套惯常的纨绔腔调全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是漂亮,”他耳根已经红上来,一路漫到脖颈,“是英俊。”
旁边几个孩子也围上去,七嘴八舌。有的说他袍子好软,有的说他头发好黑,有个小男孩踮脚想去摸他腰间短刀的刀柄。
戈越被一群矿渣砖房里长大的孩子围在中间,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最后他蹲下来,让那男孩摸了摸刀鞘上的暗纹,又教他念刀鞘上刻的古篆。
商临渊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他没上前解围,只把手里物资箱搁在地上,拆开封条。
时渡从箱里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糖块,拆开,蹲下分给孩子们。
每人一块,孩子们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剥开油纸。有的舔了又舔舍不得嚼;有的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说带回去给阿娘尝。
戈越看那些孩子吃糖,脸上红潮慢慢退了。
时渡把物资重新归整好,扛起药箱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孩子们跟在后头跑了几步,被他摆手叫回去。
走出矿工巷,他停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指着远处灯火密集处:“那里就是家属区,你们接下来几天落脚的地方。”
戈越顺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灯火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明明灭灭。
商临渊与时渡并肩走在前面,低声讨论观测站的设备维修和物资缺口。
戈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胸口那股滞涩感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这片灰扑扑的矿区里,第一次觉得不用再端着那副纨绔架子。那些微弱到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的灯火,竟比帝都所有的脉能灯带都暖。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