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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启程 “时渡,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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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临渊出发前的最后一件公务,不是去度支曹调阅档案,也不是去内阁辞行。
他去了商伯府。
商伯府在帝都东城,占了半条街。正门常年不开,只留侧门供族人出入。商临渊走的是侧门,门房老仆认得他,躬身唤了声“表少爷”,引他穿过几重院落,往府邸深处走去。
商伯府的格局和戈侯府截然不同。戈侯府是军功世家的做派,院内陈着石锁和兵器架,院墙上刻着历代家主戍边的功绩浮雕。商伯府处处是账房、舆图室和航路沙盘,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的不是字画,是最新的商路图,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条航线的关税税率、通行时段和风险等级。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是从后院舰库方向飘过来的,那是商伯府养护私人飞艇的地方。
商临渊要找的人在后院。时晏正站在舰库门口,仰头对着一艘私人飞艇的尾翼发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工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脉能标尺,正对着尾翼的某个角度陷入沉思。舰库里停着三艘飞艇,两艘是商伯府的标准货运艇,一艘是时晏自己改装的科研艇,尾翼上涂着商伯府的鸿雁纹,但涂装已经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加了额外的脉能感应翼片,尾舵的角度也和标准型号完全不同。
时晏年过四十,鬓边掺了几缕霜色,却不显老。眉目间仍是清隽的底子,笑起来让人心安,不笑的时候像深水下的磐石。他是商伯府首席星航士,也是帝国最顶尖的星舰设计师之一。商伯府这些年在七世家中稳坐贸易席位,一半靠祖上人脉与航道,另一半靠时晏那双能看出任何舰体瑕疵的眼睛。
“时叔。”商临渊走到他身后,行了一礼。
时晏回头,见是他,把脉能标尺往腰侧工具袋里一插,拍拍手上的灰:“临渊,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这尾翼。我总觉得右舵的脉能感应片偏了半度,测了几遍又都正常。你眼力比我好,替我瞧一眼。”
商临渊接过标尺,走到尾翼下,仰头看时晏指的那片感应片。
片刻后道:“右舵感应片没问题。是左舵那片装反了。不是角度,是阴阳极反了。所以你总觉右舵偏,其实是左舵在反向干扰。”
时晏一愣,绕到尾翼另一侧,低头细看,随即骂了句:“我就说这艘破艇怎么每次右转都像在跟自己较劲。难怪上个月在边境差点被乱流掀翻。”他掏出扳手,去拆那片装反的感应片,头也不回地问,“你要去朔北?”
“是。巡查军粮调拨。”
“要我陪你去?”时晏仍没回头。
“不用。只是想请教时叔一些朔北的事。”
时晏停下扳手,转过头看商临渊。这个年轻人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商临渊随母亲回商伯府省亲,别的孩子都在园中玩,他一个人跑进舰库看时晏画航图。时晏教他认星座,背航道编码,用星航士的标尺校准舰体。
后来商临渊进了计部院,时晏还笑说,可惜了一个好星航士的苗子。可时晏也知道,商临渊从不会在出远门前特意来闲谈。这个时辰来,必是公务。
两人穿过舰库,走进时晏的私人工作间。房间不大,堆满星图、舰体模型和各类技术手册。墙角书架塞着一排排卷轴,有些已旧得发黄。时晏用脚勾了把椅子让商临渊坐,自己靠到堆满星图的案台边,习惯性地端起案上一杯凉透的茶,灌一口。
“时叔最近去过朔北?”商临渊问。
“上半年去过一趟,带时渡在矿区附近做堪舆。回来之后他还没动身,说矿区还有几个观测点要跑,等秋收过了再回。”
“时渡还在朔北?”
“他什么时候离开过?那孩子,比我还忙。我好歹半年回帝都一趟,他连过年都不肯回来,整天泡在矿区和荒原上。”
时晏说这话时,语气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心疼。他顿了顿,看商临渊一眼,没再往下问,只把杯中冷茶饮尽,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标注“朔北矿区·粮道”的旧航图,在案台上展开。
“朔方转运司的粮道,从太仓到北境,中间有三个关键节点。第一个在帝都。第二个在朔方城。第三个在矿区。转运司在矿区设了一个分粮仓,所有发往边防军的军粮都要经那里核验。要查军粮调拨的异常,矿区那个分粮仓绕不开。但那地方是郑观的地盘,按察使司的衙役看得比边防军还紧。”
商临渊看航图上标注的分粮仓位置,没说话。
时晏指着图上矿区北面一小片用炭笔圈出的区域,说:“这边我熟。上头有几个老观测点,时渡还留着一些东西。要往矿区走,别从朔方城直接进,从黑水河东边绕过去,路远一点,但能避开按察使司设的两道卡。”他讲得随意,像在说一条走惯了的旧路。
商临渊点头。
时晏也没再看图,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又放下。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前些日子我回来述职,在度支曹附近听见些议论。马安之这个人,在地方上摸爬了十几年,什么事都做得出。你去那边,别总想着一个人把事全扛了。该找人的时候,就去找时渡。”
他说着,提笔在航图边上撕下一片纸,写下几个字,折好递过去。“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去的。”
商临渊接过,没开,只收进怀里。
“时渡在那边还好吗?”他问。
“还是那样。做他的地质调查,顺便给矿工看病。那地方,官府不派医官,矿区也没有灵子府的下属机构,生了病全靠自己熬。”时晏语气平常。
商临渊没追问,两人都没有再往下说。时晏把扳手往他手里一塞,朝舰库外走:“走,帮我把它装好。今日你来找我,我也替你看看这粮道图上有什么猫腻。”
商临渊挽起袖子,跟了上去。
出发那天,帝都上空难得放晴。星门广场坐落在皇城正北,是一座古老的建筑,比皇城还早。广场中央矗立三道巨型星门。门框以整块脉能晶核原石雕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航道编码。那些编码据说是开国皇帝亲自推算,至今仍在使用。星门启动时,门框内脉能晶核会与目标星门产生共振。门内空间如水波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渐渐透明,最终显出另一端的空间。每道星门由天工局派驻的星门使专职看守。任何远航都必须经星门使校准与授权,未经授权的舰船即使飞到门前,也无法激活。这是皇权最根本的权力基础。
商临渊的官队在星门广场前列队。六名随从,三匹驮马,加上沈逸尘,一行七人。沈逸尘已换上那身石青官袍。他平日里跟在商临渊身后,说话少,走路轻,从不引人注意;此刻穿上这身袍子,把脸稍稍一改,再站到队伍前头,竟连那几个头一回跟出来办差的随从,都当他就是商临渊本人。
商临渊站在一艘货运飞艇舷梯旁,换一身不起眼便袍,低头翻一本旧得发黄的漕运手册。这本手册是时晏临行前塞给他的,封面烫商伯府鸿雁纹,内页密密麻麻记着各地航道、暗礁、风带和补给节点。商临渊手指划过某一页页脚。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时晏笔迹:
“时渡,朔北矿区,第十七观测站。”
他合上手册,抬眼看星门方向。星门使已将第一道星门校准完毕。门框内空间泛起涟漪,淡金光芒在框架间流转,逐渐形成一个稳定的通道。
商临渊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舷梯旁,把那张折好的纸片从怀里取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他朝帝都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未散,皇城的飞檐只露出淡淡的轮廓。他收回目光,提起行李,朝星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