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酒》水余田

3、初遇 我终于在我

　　九月，我来到了这个并不梦寐以求的大学。

　　人群熙熙攘攘，而我只听见滚轮与地面的碰撞声。

　　一切就这样开始，一切就这样结束。

　　可能是孤独，又或是别的，我加入了一个群聊，里面全是和我有着相同性取向的人。我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互相分享生活，就能得到莫大的心理安慰，好像找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某天，一个新成员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的头像和小梅一样，网名也很相似——梅子酒。抱着一丝侥幸，我点开了她的主页软件，空空荡荡，这显然不是小梅的作风。
　　嗤笑着自己的妄想，退出了软件，一条消息却弹了出来。

　　梅子酒：「要交个朋友吗？」
　　鬼使神差下，我点了同意。
　　正懊恼于自己的鲁莽，就收到对方的问候。
　　梅子酒：「你好呀！」
　　梅子酒：「看你主页你也喜欢XXX吗？我也是」
　　梅子酒：「听说最近要有续集了！太好了！！！╭( ˙3˙)╯」
　　念安：「嗯，我也很期待。」

　　……

　　梅子酒：「早安!」
　　梅子酒：「图片.jpg」
　　梅子酒：「这个超好吃的!」
　　梅子酒：「你吃了吗？」
　　梅子酒：「记得要好好吃早饭哦！^0^」

　　……

　　梅子酒：「每天上课好累啊！」
　　梅子酒：「还好还有猫猫陪」
　　梅子酒：「图片.jpg」
　　梅子酒：「敲可爱!猫猫!」

　　……

　　她的消息如同烟花般炸响了我一潭死水似的生活，激起无数个涟漪，我越是逃离，越是为之吸引。

　　我们聊得愈发熟络，她总会向我提出见面的请求，我都一一拒绝。有一天她问我，我是否对她抱有与她相似的情感。

　　……

　　我迟疑了。

　　曾经的感受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大脑，窒息、恍惚、真切。有多少次看着我们的聊天框回忆起小梅，又有多少次执着地将她塞进名为小梅的套子里，只有我知道。

　　我贪恋着这份由我包装、由她提供的爱，却不愿打开，不愿细看。

　　我有无数次将她推开的机会，但一次也没推，上次没有，这次也没有，下次大概也不会有……

　　念安：「有一点吧！一点点喔！」
　　梅子酒：「只是一点点吗？」
　　梅子酒：「算了」
　　梅子酒：「一点点也够！」

　　……

　　她对我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也不再要求见面。

　　此刻，她成为了我完美的情感寄托。

　　可是，我喝酒了。

　　酒精扯出心底的愁绪，四散在空气里，每一口呼吸都是那么痛心。我需要情绪的出口，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
　　迷迷糊糊之间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倾诉着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愧疚……

　　直到清晨，看见那满屏的六十秒语音，理智回笼，前所未有的恐惧将我笼罩。
　　手指因为体内残余的酒精变得有些颤抖，点开那人的主页，空白一片。我的心如同从高空沉入水面，渐渐平复下来。

　　「我真糟糕。」

　　快速滑动到最新消息，想着解释一下，体面地结束我们这段朦胧的关系。
　　我想她会以什么心情听这些消息；想她会如何指责我玩弄她的感情；想她今天本想和我分享什么……
　　有些庆幸、有些为难；有些不舍、有些释然。

　　可我滑到最后，只有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五个字。

　　梅子酒：「我们见面吧」

　　这句话超出了我预判的所有结局，将我们的故事领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正当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所措时，手机铃声响起，我回过神来，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里？”对面传来导员焦急的声音。
　　“老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下滑屏幕，看见时间明明是周日，顿时心生疑惑。
　　“就……就是你上周交的材料有点问题，截止时间快到了，你最好来处理一下。”

　　想着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慌忙应下，略微休整了一下自己，奔回学校。

　　紧赶慢赶到了导员办公室，我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汗水沿着额角的碎发滑落，阵阵微风轻拂着我的后背。
　　待到气息稍显平缓，我抬起头。清晨的阳光从窗台洒下，恍若一缕白纱飘荡。

　　可能是时间太早，办公室里看起来空无一人，但怕和导员错过，影响奖学金审批，我还是走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香，离导员工位越近，那股香味越是清晰。

　　我探身询问：“你好，你知道陈老师在哪吗？他让我来这……他”

　　“不！”一道耳熟的女声透过椅背打断了我，“是我让你来的。”

　　“那你是？”我正思索这声音是谁。

　　陈导特意购置的黑色革制大转椅以一个优雅的转身，将那人送到我的面前。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单手支着头，斜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半晌才颤颤巍巍开口：“抱……抱歉，我真的想不起来你是谁。”

　　听了我的回答，她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更盛。我知道那不是满意的微笑，而是危险的信号。

　　不久，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逼近我。我不由得向后退，后腰却撞在了办公桌上，一声闷响过后，文件撒落在地。我连忙俯身去捡，身体的刺痛以及余光里的黑色短高跟促使我加快了速度。

　　等到我再次起身，她已经坐回了椅子上。
　　不敢看她，我转过身整理文件。

　　“转过来。”她的语调明明始终平和，可却总让我不寒而栗。

　　直觉告诉我不能看她，于是我假装没有听见。

　　“念安，转过来。难道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我收拾资料的手一顿，此时，再迟钝，我都应该反应过来了。

　　不可置信，我试图掐灭自己的最后一丝幻想，缓缓转过身。果然，她将手机对着我，而那上面正是我与梅子酒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依旧是那句“我们见面吧”。

　　我捂住嘴，防止心跳出来。视线在她的笑脸和聊天界面间来回扫荡，我该怎么办？

　　恍惚之间，我好像听见了有人正说说笑笑地向这里走来。没有犹豫，我冲出了这个逼仄的办公室，再次撞散了那份刚整理好的资料。

　　她只是盯着我的背影，没有挽留。

　　跑到操场，我半曲膝盖，大口喘气，才勉强往胸腔里挤入一点空气。大脑也逐渐恢复了清醒。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她的头像上。

　　「就这么删了她？她会再来找我吗？……」

　　我紧闭双眼，又睁开，才刷新出一份勇气去点开与她的对话框。

　　念安：「是我的错。」
　　念安：「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念安：「请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意料之中，她秒回了。

　　梅子酒：「哪件事？」

　　念安：「你知道的。」

　　梅子酒：「是你和你的小梅，还是你和我的事？∩_∩」

　　念安：「都是！」

　　梅子酒：「安同学」
　　梅子酒：「你知道我是谁吗？」
　　梅子酒：「和我聊了这么久，你对我真是一点也不关心呀！ツ」
　　梅子酒：「那我对你而言，算什么呢？」
　　梅子酒：「情绪垃圾桶？」
　　梅子酒：「^_^」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诘问，我并没有如自己保证的那般坦然。在输入框里删删减减半天，始终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梅子酒：「默认了？」
　　梅子酒：「哈」
　　梅子酒：「你等着」
　　梅子酒：「我会再找你的！」
　　梅子酒：「」！

　　每看一句，内心的惶恐便向我偏移一分，直至将我彻底笼罩。没等她继续说下去，我就把她拉黑删除了。

　　一阵风吹来，推动汗珠刺向每个毛孔，我不自觉打了个寒碜。手机屏幕倒映出我惊恐而扭曲的脸，事态一步一步走向我无法掌控的荒野。

　　「还能怎样呢？」

　　我的人生早已偏离既定轨道，而脱轨的列车也终究无法回归正轨。
　　回到寝室，我洗掉了身上黏腻的冷汗。

　　当我再次打开手机，辅导员发来一条消息。大意就是他帮我解决了问题，我不用找他。

　　我长舒一口气，即使这是骗局。
　　简单回复几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睡个回笼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人、人还是人，梦、梦还是梦；一个又一个人，一个又一个梦。醒来就像经历了无数个不幸的人生，几世的苦痛都压在我身上。记不清经历了什么，只觉的灵魂似撕裂般痛苦。

　　没睡好，可我也不想再睡了。

　　时间总是那么匆匆忙忙，我低着头顺着学校的水泥路来来回回，几个月也就这么悄悄溜走。

　　“梅子酒”并没有如她所说的来找我，我却看见了她——在学校表白墙上。
　　姓梅的年轻女教授，不知怎的，我很快就联想到她。理智警告我关闭这条帖子，我却不自觉地看了起来。
　　家境优渥、海外留学、年轻貌美……这种人为什么要喜欢我？

　　好奇中掺杂着一点自卑、一点虚荣渐渐侵蚀了我对她的愧疚与恐惧。我开始在有意或无意间看见有关她的帖子，听见有关她的消息。

　　我终于在我们的关系走向灭亡时，对她生出了一丝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