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酒》水余田

2、恋上青梅 这是个漫长

　　从我记事起，小梅就住在我家对门。

　　相同的性别、相似的年纪、相近的住址，和她成为朋友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当父母想要将我推到她面前时，我却死死拽住他们的衣角，躲在他们身后不肯出来。

　　“不好意思，这孩子比较内向。”
　　“没事，没事……”

　　我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闻着母亲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回想着那个女孩如阳光般明媚的笑容。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不久，大人们结束了这场对话。

　　母亲拽着我转身离开时，我偷偷回头看了小梅一眼——她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和她的父母一样。

　　回到家，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凝望着玻璃窗外隐匿在一栋栋高楼后的蓝天。
　　突然，有一只白鸟掠过。

　　［我也想飞。］

　　此刻，父母的目光正压在我的脊梁上。
　　他们轻轻叹了一口气，吹凉了我的心。我不敢回头看，怕对上他们担忧而又失望的眼神。

　　直到蓝天变成了黑夜，我们都默契地如常吃饭睡觉，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又做起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不必再接受那些目光，不必再猜测他人评价，只用在怪兽的追逐下不断奔跑，在未知的地域里肆意玩耍……
　　就算醒后会渐渐淡忘，仍有那一瞬的余韵，够我回味。

　　可父母并不满意我整日空想。

　　随着时间推移，我像件滞销的商品，被他们一次次带到别的小朋友面前介绍。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让我只能以沉默反抗。
　　直到又一次被母亲带到小区游乐区。几个孩子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捏了捏母亲的手，她却只是笑着推我：“去和大家一起玩吧！”

　　我知道她的耐心已经耗尽。正要挪步时，忽然有人拉住我的手腕。

　　“走吧！”

　　我鼓起勇气抬头，又一次看见那张笑脸——小梅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的情感如月光般清澈纯净。

　　“阿姨，我们去那边玩了。”
　　她指向一处，母亲赞许着点头，笑着看她。我怔了一瞬，因为打记事起母亲几乎没那么看过我。
　　初见小梅时的念头，在这一刻生根发芽。
　　「我想像她一样。」
　　我们的友谊开始肆意生长。

　　我不再整日呆望着天空、大地，而是开始关注小梅的一举一动。每每对上她的眼睛，我像个被发现的小偷，心跳如鼓；她却总是回我一个微笑。
　　她带我逛遍整个小区，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里。每天都充满新奇而真实的感受，连同她的笑声，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

　　渐渐地，我再也无法理性地看待她。只要在她身边，我就不再是自己，所有感知都随她而动。这无疑背离了我的初衷——可我心甘情愿坠入这片幸福之地。

　　从幼儿园到小学毕业，我们一起上一层又一层的楼，走过一轮又一轮春秋。她拉着我的手肆意奔跑，我和她并肩坐在天台角落。我多么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不要让成长将我们分开。

　　然而天不遂人愿。父母因工作调动，我要去外省了，不能和她上同一所初中。
　　离别那天，我哭着求她不要忘记我。她轻轻擦掉我的眼泪，许下承诺，答应会和我常联系，我才安心离开。

　　可屏幕上的文字终究无法替代真实的温度。我怀念着她手心的温度、身上的气息……当我将这些思念告诉她时，她以为我只是不适应新环境，劝我多和周围人接触。

　　我虽不满这份答案，但依旧照做。
　　我模仿她，主动出击，很快就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我们一同笑闹，一同学习，可她们始终无法给我带来与小梅相同的感觉。我仍在不断寻找她的影子——从每个人身上，包括我自己。

　　直到我看到一部小说，里面的主人公与我的近况何其相似，我从她身上一点点找到了我隐藏在心底的答案。
　　合上书，回到现实，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又要怎么面对小梅？如何面对父母？

　　「还不如不知道。」

　　在这以后，我没有再主动联系小梅。她发来的消息，我也只作简单回复。

　　生活仿佛步入了正轨，小梅像个渐渐远去的旧友。可真的忘了吗？多少个梦醒时分，脑海里还是她的脸。
　　我开始埋头学习，只为让知识暂时覆盖她的身影。情难自已时，我就把想对她说的话写在本子上。

　　一本又一本本子写完，思念却从未止息。

　　中考我考得很好，父母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鬼使神差地，我说想回老家读高中。他们当即反对，我们大吵一架。

　　家里沉默了好几天，他们最终还是敲响我的房门。听见我想去的是老家的重点高中，他们有了些许宽慰，勉强为我安排了。

　　重逢

　　可真的回到老家，我又有些后悔了。

　　「我能藏好吗？她会讨厌我吗？」

　　小小的教室里挤满了陌生的面孔，但我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小梅。梦里的脸，再见时总有几分不真切。

　　我连忙坐在她的身边，感受到她身旁的余温，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你还记得我吗？”
　　她没有回答。

　　手指掐痛掌心，我不敢直视她，拼命抑制住心底泛起的酸涩，不让泪水夺出眼眶。
　　下课铃响了，我逃也似的奔向厕所，打开水龙头，将冷水扑在脸上。水珠和泪滴混在一起，从脸颊滑落。
　　再次回到座位，我将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擦擦吧。”
　　几张纸巾携着一股清香出现在眼前。

　　“我说过不会忘记你的。刚才不理你，是因为你这么久不回我消息，连你回来的事都是我妈告诉我的，我有些生气。”
　　“别难过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她的声音如一缕春风，又轻又柔，裹挟住我的思绪。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思考，连空气都仿佛凝滞，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和一阵嗡鸣。

　　我侧过头看她，却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她看见我后，如初见时那般笑意盈盈。我们就这样面对面趴在桌上，安静对视，仿佛整间教室里只剩彼此。

　　从那天起，我便以一个同学、一个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她真的一点也没有变，依旧热情大方，朋友众多。

　　可是我变了。我无法再坦然地握住她的手，无法平静地看她对别人亲切体贴……只要看见她，我就仿佛站在天台边缘，既想一跃而下，又想转身逃离。

　　每当靠近她，我的呼吸就不自觉地加重。越是克制，就越是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于是我只能一点点后退，她却突然凑到我身边，一遍遍追问：“你是在躲我吗？”

　　这些举动总会点燃我的期待。
　　为此，我悄悄观察过学校里其他女孩之间的互动——她们望向彼此的眼神，和小梅看我的，并无不同。

　　她只不过是在挽救我们之间的友情。

　　我也慢慢接受了，我们只能做朋友这个事实。

　　可是“朋友”！
　　你不知道在昏黄的傍晚，你挽着我的手走在红色跑道上时，我偏过头并不是因为操场对面那棵树；
　　你不知道在拥挤的教室里，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你，即使你发现也不转移视线，并不是如我所言的爱发呆；
　　你不知道在你和我道别，转身奔向其他朋友时，笑着与你告别的我并不开心，但真的希望你开心；
　　你不知道在你笑闹着扑向我时，我红着脸将你推开，并不是因为生气，你也无需向我道歉……

　　其实小梅很聪明，她只是不知道我的心而已——这颗她无需知晓，我不愿展示的心。

　　我时常站在走廊上，背靠围栏，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看教室里的小梅。这是为数不多可以坦然直视她的时刻。
　　她睡觉的样子、学习的样子我都尽收眼底。不过她和别人玩耍的样子，我就不看了，那时还是看看湛蓝的天空吧。

　　「我又能以这样的身份陪她多久？」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临近高考的三四个月，我才惊觉我们即将再次分别。

　　我只顾抬头仰望她，放平目光，才发现我们之间早已相差数百名。

　　高中与初中截然不同。即使我拼命学到了高考最后一天，也只能上一个二本。
　　得知录取结果的父母将我怒骂一通，想让我出国留学，我一气之下毅然拒绝。

　　无奈之下，他们给我一笔学费后，将我拉黑。

　　这是个漫长的暑假，窗外总是阳光明媚，而我拉紧窗帘，独自蜷缩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