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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章 才人武照 “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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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
陈姑姑说出这两个字以后,武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阿蛮显然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既然是宫里正式给出的名分,大概总归是一件好事,于是先看看武照,又看看沈知闲,见两个人都没有明显高兴起来,也不敢贸然开口。
沈知闲则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看过的那段历史。
武则天十四岁入太宗后宫,为才人。
这句话在历史书里短得甚至不值得单独占一段,从出生到入宫,从武家二娘子到唐太宗的才人,中间十几年人生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便能跨过去。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沈知闲才发现一句“入宫为才人”背后原来要经过这么多事情:地方核验、名单上报、奉召入京、千里赶路、宫门登记、人员分流、住处安排、礼仪教导,最后才有人拿着一份文书告诉十三岁的武照,从今天开始,她在这座宫城里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而武照本人显然没有沈知闲这种“历史终于对上了”的感慨。
她只问:“才人以后要做什么?”
陈姑姑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明日自会有人教你。”
“住在哪里?”
“另有安排。”
“她们呢?”
武照看向沈知闲和阿蛮。
“是否能继续留在你身边,也要等安排。”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里有两个半仍然是“等安排”。
武照眉头明显动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姑姑离开以后,阿蛮终于憋不住:“才人到底是什么?”
武照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也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不是总知道一点?”
“这次确实知道一点,但不多。”
“那就说你知道的。”
沈知闲斟酌了一下:“算宫里的一个名分。”
阿蛮等了片刻:“然后呢?”
“然后……是皇帝的妃嫔之一。”
阿蛮眼睛一下睁大。
武照倒没有什么反应,显然这个她早就知道。
阿蛮又问:“那是不是很大?”
这个问题反而把沈知闲问住了。
如果按照唐代后宫品秩来看,才人当然有自己的位置,可“有品级”和“有多大权力”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上辈子虽然看过一些唐代资料,却远没有专业到能够把整套后宫制度倒背如流,更何况真正运行中的宫廷绝不会只靠一张品秩表就能解释。
所以她非常诚实:“不知道。”
阿蛮已经开始习惯这个答案:“那和夫人比呢?”
“不能这么比。”
“和二娘子以前比呢?”
沈知闲想了想:“名字听起来大了,能做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武照原本一直没说话,听见这一句忽然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以前在武家,别人叫您二娘子,没有什么品级,可您想见夫人便能见,想找郑管事也有人传话,自己的院子里谁做什么,多少能说得上话。现在叫才人,听起来比二娘子正式得多,可住哪里、谁跟着您、明天做什么,目前一样都不是您自己决定。”
武照沉默下来。
阿蛮听懂了一半:“所以这个才人没用?”
“也不能这么说。”
沈知闲立刻纠正,“至少有名分以后,宫里知道应该把她放在哪一类人里面,住处、供给、礼仪应该都会有对应规矩。只是名分和真正能决定多少事情,不一定是一回事。”
阿蛮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觉得继续问下去会越来越复杂。
武照却明显听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很安静,直到三个人再次走到那道不许随意通过的宫门附近,才忽然问:“所以我现在虽然是才人,还是不能自己过这道门?”
“目前看来不能。”
“如果比我身份低的人负责守这里呢?”
沈知闲脚步稍慢。
“那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不是在以自己的身份拦您,而是在做这道门的差事。”
武照转头看她。
沈知闲原本只是顺着问题回答,说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个道理放在后世非常简单。
一个普通门卫本人的行政级别可能远低于来办事的人,可如果制度规定没有证件不能进入,那他站在门口时执行的是岗位权限,而不是拿自己的个人身份和对方比较高低。
当然,唐代宫廷的实际运行远没有这么简单,身份、恩宠、人情和权势必然都会影响规则,但至少眼前这道门已经让武照第一次看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身份高低和某一件具体事情由谁说了算,并不完全重合。
武照显然也在想。
“那如果皇帝让我过去呢?”
“那应该可以。”
“如果皇帝没说,但负责这里的人愿意放我过去?”
“可能也能过去。”
“那他不是能决定我能不能走?”
“在这件事上,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武照停了一下:“可他的身份比我低。”
“所以身份和能管什么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讲。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可能比昨天那些“谁管名册、谁管住处”的问题更重要。
她以前总习惯从职责角度理解一个组织,因为上辈子制度已经把很多东西分得相对明确,可武照首先看到的却是人和人的高低。这个时代本就如此,皇帝、宗室、勋贵、官员、平民、奴婢,每个人都被放在不同位置,身份本身便决定了大量权利和生活方式。
可皇宫这样庞大的地方不可能只靠身份高低运转。
一个品级不高的人,也可能因为掌握某项具体差事而让比自己身份更高的人等;一个看起来身份显赫的人,如果没有实际职责和皇帝的关注,也可能只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沈知闲隐约觉得武照已经抓到了这个问题,却没有继续给她讲。
因为自己也才刚进宫两天。
这个时候给未来的武则天讲“大唐宫廷权力运行机制”,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第二天一早,武照果然被重新安排。
沈知闲没有亲眼看见整个过程,只知道她原先暂住的地方不能继续住了,有人来替她收拾东西,又有宫人负责带她去新的住处。直到临近中午,沈知闲才和阿蛮一起被叫过去。
新的地方比此前那间临时院落好一些。
谈不上华贵,却明显不再是单纯安置新入宫女子的地方。屋中已经添置了基本用具,也有专门负责日常事务的人,武照坐在里面,面前放着几件刚送来的衣物和东西。
阿蛮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便四处看,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比我们那边好。”
沈知闲问:“看出什么了?”
“床大。”
非常可靠的评价标准。
武照忍着笑:“还有呢?”
阿蛮又看:“东西也多。”
“还有?”
“饭是不是也会好一点?”
武照终于不想问了。
沈知闲却觉得阿蛮的观察其实没有完全偏题。
住处更好,用品更多,供给可能也不同,这些本来就是身份变化最直接的体现。所谓品级,如果完全落不到衣食住行和人员配置上,对普通人而言就只是一个称呼。
她正想着,一个年长宫人从外面进来。
武照立刻收了笑。
来人姓许,四十岁上下,神色不算严厉,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在她面前过分随意的气质。她没有训斥三个人,只先告诉武照,从今日开始需要按照才人的规制学习宫中礼仪,之后是否侍奉御前、何时得见天颜,自有上面的安排,不可擅自打听,也不可随意走动。
武照听到这里,问得比昨天克制许多:“那我平日可以做什么?”
许姑姑看她一眼:“读书、习字、女红,学宫中礼数,自有该做的事。”
“我带来的侍女呢?”
“可暂留两人。”
武照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沈知闲也松了口气。
阿蛮反应慢半拍,等意识到“暂留两人”就是自己和沈知闲都不用被送走以后,脸上的高兴几乎藏不住。
许姑姑却紧接着道:“只是既然留在宫里,便不再是在武宅。她们有她们的规矩,也有该做的差事,不是只围着你一人转。”
武照脸上的喜色稍微收住:“什么意思?”
“宫中有人手安排,哪里缺人便可能调用,尤其她们刚入宫,还没有定下长久差事。”
武照下意识皱眉。
沈知闲则在心里默默记下。
很好。
身份关系保留,但组织关系改变。
以前她和阿蛮属于武照身边的家婢,主要服务对象就是武照;如今进宫以后,即便仍然被允许留在她身边,她们也已经进入宫廷自己的人员体系,至少从许姑姑的说法看,并不是武照想让她们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这就是第一个非常具体的变化。
武照显然也意识到了:“那如果我需要她们呢?”
“自然有人安排。”
又来了。
沈知闲现在听见“有人安排”已经逐渐心平气和。
因为她终于开始明白,这句话并不一定是敷衍,更多时候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没有必要向她们解释整套安排过程。
武照却还是不太习惯。
她看了沈知闲一眼。
沈知闲回给她一个很轻的眼神。
先别问。
以后再看。
武照居然真的忍住了。
许姑姑继续交代了一些事情,包括每日起居、衣物用品、什么时候有人来教礼、哪些地方不能去,以及如果需要东西应该先找谁。沈知闲听得异常认真,因为这些内容终于不再是模糊的“宫中有规矩”,而是和她们生活直接相关的具体答案。
最重要的是,她第一次知道了一个相对清晰的顺序。
武照日常起居有近身宫人负责,有事先向负责此处的人禀报,再根据事情不同往上递。沈知闲和阿蛮目前仍随武照住在附近,却另有宫女负责管理她们的日常差事。
不完整。
但终于有一点结构了。
许姑姑离开以后,武照立刻看向沈知闲:“记住了吗?”
“差不多。”
“我就知道你在记。”
“这属于基本生活信息。”
“那现在谁管我?”
沈知闲想了一下:“日常事情先找许姑姑她们,更上面的现在还不知道。”
“谁管你?”
“暂时是周姑那边的人安排,之后可能还会变。”
“阿蛮呢?”
“跟我差不多。”
阿蛮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那到底谁最大?”
两个人同时看她。
阿蛮很认真:“你们一直问谁管谁,那总有一个最大的吧?”
武照回答得很快:“陛下。”
“那有事直接找陛下不就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武照也愣了半天。
阿蛮见两个人都看着自己:“不对吗?”
“理论上……”沈知闲艰难地组织语言,“方向没有错。”
“那为什么不找?”
“因为皇帝如果每天负责解决谁的饭少了、谁的被子不好、哪个宫女想换差事,大概什么都不用做了。”
阿蛮想了想:“所以小事不能找最大的?”
“对。”
“那找谁?”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
阿蛮终于听明白了:“你们问了两天,就是在找出事以后先找谁?”
沈知闲忽然沉默。
被阿蛮这么一总结,事情顿时简单得有些过分。
武照已经笑起来:“她说得比你简单。”
“简单不代表完整。”
“但听得懂。”
“我说的也能听懂。”
阿蛮摇头。
沈知闲决定暂时终止讨论。
中午的饭果然比她们原来住处好一点。
阿蛮用实际行动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并因此对“才人”这个身份有了最直观的认识——至少能让饭菜变好。
武照对此很无奈,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嫌她只知道吃。
事实上,她自己也在观察。
新送来的衣物,更多的日用品,固定来往的宫人,不同于普通宫女的住处,这些都在告诉她“才人”确实意味着身份发生了变化,可与此同时,她今天仍然不能随意出门,不能决定什么时候见皇帝,也不能保证沈知闲和阿蛮永远只留在自己身边。
她终于有些理解沈知闲昨天说的那句话。
名字听起来大了。
能做什么,要另看。
下午学习礼仪时,武照明显比昨天认真。
不是因为她突然喜欢这些规矩,而是开始主动观察每一条规矩究竟对应什么。什么人见她需要行礼,她又需要向什么人行礼;哪些东西按照她的身份可以使用,哪些不能;哪些地方她能进,哪些即便已经是才人也不能擅入。
身份第一次在她眼前从一个抽象称呼变成了一系列具体边界。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某条从低到高的梯子上,只要品级高一点就能拥有下面所有人的权力。宫里的秩序更像一张交错的网,身份只是其中一条线,皇帝的信任、实际差事、所在位置、与谁说得上话,似乎都是另外的线。
这个想法还很模糊。
但已经出现了。
晚上沈知闲再见到她时,武照忽然问:“知闲,如果一个人品级很高,可什么都管不了,他算有权吗?”
沈知闲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看您说的是什么权。”
“有什么区别?”
“比如能让别人向您行礼,是一种;能决定别人做什么,是一种;能让自己的话传到皇帝那里,也是一种;还有一种可能没有正式名分,但别人愿意听他的。”
武照坐在旁边,慢慢皱起眉:“所以权力不是一个东西。”
沈知闲看她一眼。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一个刚入宫两天的小女孩通常会考虑的范围,可放在武照身上又并不奇怪。
“我觉得不是。”
“那最重要的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
武照明显不满意:“你又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沈知闲很坦然,“而且您问的东西太大了。我们昨天连去哪吃饭都没弄清楚,今天就讨论什么权力最重要,进度是不是快了一点?”
武照忍不住笑:“那你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我退休以后总结。”
“你才八岁。”
“所以时间很充足。”
武照笑了好一会儿。
沈知闲也跟着笑。
她们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场发生在宫中第二个夜晚的随口讨论,往后很多年都会以不同形式重新出现。那时候武照拥有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能够决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而沈知闲也会慢慢发现,所谓权力从来不是一张品秩表能够解释清楚的东西。
但现在还太早。
现在的武照只是刚刚有了一个新的称呼。
武才人。
她还没有见到皇帝,没有恩宠,没有自己的势力,甚至连明天具体要做什么都要等别人来告诉她。
沈知闲躺下以前,在心里给这一天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总结。
武照有了名分。
她和阿蛮暂时可以留下。
饭菜比昨天好了一点。
宫里的管理关系比昨天多弄懂了一点。
进展稳定。
非常适合继续保持低调。
至于历史上的武才人以后会变成什么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至少明天早晨,她们还是得先按时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