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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 掖庭初夜 沈知闲在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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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在皇宫里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别人穿衣服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只有一层发灰的天光,屋里已经有人起身,昨夜睡在靠门位置的两个宫女正在低声说话,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蹲在地上穿鞋,动作都很轻,却因为屋子不大,布料摩擦、木榻轻响和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还是足够把她从睡梦里拉出来。
沈知闲躺着没动,第一反应是天还没亮。
第二反应是今天不用赶专班。
第三反应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大唐皇宫里了。
她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片刻,忽然觉得人生这种东西确实不能规划得太细。上辈子她最大的愿望是少加班,这辈子最初的愿望是当个小富之家里衣食无忧的闲人,后来退而求其次,希望在武家安稳做几年事,如今一路降低标准,居然已经发展成了“只要今天没人临时给我增加差事就算成功”。
目标管理得非常灵活。
她正想着,旁边有人看见她醒了,提醒道:“还不起?”
沈知闲立刻坐起来:“现在要做什么?”
那女孩大约十三四岁,闻言反而有些奇怪:“洗漱,等点名。”
“点名以后呢?”
“吃饭。”
“然后?”
女孩看了她一眼:“等安排。”
很好。
昨天最后一个答案和今天第一个答案成功衔接。
沈知闲没有继续追问,跟着其他人起身。她昨晚已经知道水在哪里取,也知道不能随便离开院子,至少早晨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等她整理好衣服出去时,周姑已经站在院中,手里仍然是昨晚那本册子。
人到齐以后,一个个应名。
沈知闲昨天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时还会下意识分析人员管理方式,今天已经适应许多,只在叫到自己时答了一声,随后跟着众人去吃早饭。饭依然简单,她一边吃,一边听周围几个宫女低声交谈,很快发现这里的人并不全是新入宫的,有两个已经住了半年以上,还有一个据说来了两年,只是因为差事调整才暂时住到这里。
这意味着她昨晚猜得没错。
这里不是最终去处。
沈知闲对这个发现没有太大反应,只默默记下。
她现在已经给自己定了一个非常严格的原则:只了解和自己直接有关的事,不主动研究整座皇宫,更不因为看见一个流程就顺手往下追三层。她上辈子的血泪经验已经证明,很多工作并不是领导硬塞给你的,而是你自己一句“这个我顺便弄一下”慢慢长出来的。
所以控制好奇心,也是控制工作量。
吃过早饭以后,她终于见识到了宫中所谓“等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等。
没人告诉她要等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也没人给她发一本《新入宫人员须知》,周姑只让几个新来的留在院里,不许乱走。于是沈知闲坐在廊下,看别人缝东西,看太阳从墙后一点点升起来,又看一个宫人进来找走两个人。
她没有被叫到。
又过一阵,再来一个。
还是没有她。
如果是上辈子,她大概已经开始问会议到底几点开始、负责人有没有通知、自己是不是来早了,可这里显然没有任何人认为等待本身需要解释。
沈知闲坐了一会儿,逐渐理解其中的逻辑。
她现在是最低层的新入宫人员,没有明确差事,别人的时间比她的时间值钱,所以她需要等别人什么时候方便处理她,而不是别人按照她的时间安排事情。
很合理。
也很让人不舒服。
她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等,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知闲!”
阿蛮来了。
她今天没有人专门领着,只站在门口冲里面张望,显然已经提前问过能不能进。周姑看了她一眼,没有拦,阿蛮立刻跑过来,在沈知闲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
“那边让我过来的。”
“谁?”
阿蛮愣住。
沈知闲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坏了:“不知道名字?”
“知道脸。”
“叫什么?”
“不知道。”
“在哪里做事?”
“不知道。”
“让你来干什么?”
“说让我先跟你一起等。”
沈知闲沉默了一会儿:“很好,至少最后一项知道。”
阿蛮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昨晚住的地方有个女孩睡觉磨牙,还有个人说梦话,早饭的粥比这里稀一点,但饼似乎大一点。
沈知闲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你进宫不到一天,已经开始做伙食横向比较了?”
“闲着也是闲着。”
这个理由莫名熟悉。
沈知闲忽然发现,阿蛮在某些方面可能比自己更懂如何在陌生环境里活得轻松。她需要先知道规则、责任和边界才能安心,阿蛮只要确认有饭吃、有地方睡、认识的人还在附近,基本就能恢复正常。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沈知闲才问:“昨晚以后还有人找你吗?”
“没有。早上有人问我以前在武家做什么,我说跟着你和二娘子。”
“然后呢?”
“她问我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会扫地、打水、端东西,还会记路。”
沈知闲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会记路了?”
阿蛮指着院门:“我今天自己走过来的。”
“昨天才走一次?”
“嗯。”
沈知闲看了她一会儿。
从阿蛮昨晚能复述沿途听过的话,到今天走一次便大概记住路线,这姑娘的记性确实比普通人好不少。不过现在距离灵气复苏还有十二年,她依旧不准备过度联想,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以后多记一点。”
“记什么?”
“我们住在哪里,从这里去二娘子那里怎么走,沿途有什么门,有什么明显的东西。”
阿蛮立刻警觉:“你又要查什么?”
沈知闲看她:“为什么是‘又’?”
“你每次让我记东西,后面都会有事。”
“这次没有,只是怕迷路。”
阿蛮明显不信。
沈知闲决定不解释。
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来叫她们两个。
来的是昨天带沈知闲去见武照的那个宫人。沈知闲这一次没再只顾着跟着走,而是在路上先问了对方怎么称呼。
“姓陈。”
“陈姑姑。”
对方没否认。
很好。
第二个可以明确叫出称呼的人出现了。
沈知闲对此很满意。
陈姑姑把她们带到昨天武照暂住的院落,却没有立刻让两人进去,而是在外面等了片刻。沈知闲发现今天这里明显比昨晚忙,有宫人进出,也有人送来衣物和东西,偶尔还能看见另外几名年轻女子从附近经过。
阿蛮凑到她耳边:“她们也是进宫的吗?”
“应该是。”
“也是来见皇帝?”
“你小声一点。”
阿蛮立刻闭嘴。
沈知闲却被她一句话提醒了。
她们一路上一直说“入宫”,可入宫以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三个人其实都没有真正经历过。武照为什么被召来,她们当然知道大概,可什么时候见皇帝、见了以后做什么、身份如何确定、日常住在哪里,这些事情此前全靠传闻。
正想着,武照从里面出来了。
她今天的衣着比昨天更加正式,头发也重新梳过,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宫女。沈知闲第一眼便发现她脸色不算好,倒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更像是昨晚没睡够又一早被人叫起来折腾了许久。
阿蛮小声问:“二娘子,你吃饭了吗?”
武照原本绷着脸,听见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神色一下松了:“吃了。”
“吃得好吗?”
“比你想的好。”
阿蛮放心了。
沈知闲问:“今天有人告诉您要做什么了吗?”
武照点了一下头,又摇头:“说了一些。”
“什么意思?”
“告诉我宫里的规矩,见人怎么行礼,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事情不能问,还让我重新学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让我等。”
沈知闲心里顿时平衡不少。
看来等待并不是针对底层侍女的特殊管理方式,而是宫廷新人统一待遇。
武照看出她表情里的意思:“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没有,只是确认大家流程一致。”
“你明明就在笑。”
“因为您现在至少知道一点规矩了。”
说到这里,武照脸上的轻松又淡了一些:“知道一点以后,反而觉得这里比想象中麻烦。”
她昨天只是觉得自己被人带来带去,今天真正有人开始教规矩以后,才第一次意识到宫里的“不能”有多少。什么时候能出住处,去哪里需要禀报,遇见不同身份的人如何行礼,什么东西不能随便碰,哪些地方不能乱走,甚至说话声音太大都可能惹人注意。
在武家,她过去总觉得母亲管得多,郑管事规矩多,如今进了这里才发现,武家的那些限制甚至称得上宽松。
最让她不适应的不是规矩本身,而是她暂时不知道这些规矩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违反以后会发生什么。教她的人只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并没有义务解释背后的理由。
“有一条说,不得擅自传递宫外消息。”武照压低声音,“那我怎么给阿娘写信?”
沈知闲没有马上回答:“有没有说完全不能写?”
“没有,只说出入文字有规矩。”
“那就说明不是不能,是有渠道。”
“什么渠道?”
“不知道。”
武照看着她。
沈知闲补了一句:“今天可以问这个。”
武照明显满意了一点。
她们昨天已经约好,只弄清楚和自己直接有关的事情,所以沈知闲并没有顺着“宫中消息如何传递”继续往下研究,而是把它简单归为需要确认的生活问题。
阿蛮却在旁边问:“那我们说的话也有人管?”
武照道:“当然。”
“那吃饭的时候能不能说?”
“……应该能。”
“睡觉呢?”
“你睡着以后最好别说。”
阿蛮认真想了想:“可有人会说梦话。”
武照被她问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知闲忍着笑:“目前先假定做梦不归宫规管。”
三个人终于都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让武照从早晨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一些。
陈姑姑很快过来,没有给她们太多闲聊时间,而是带着三人往另一处去。
这一次路明显更远。
沈知闲没有试图把所有方向都记下来,因为转过几道宫墙以后她就发现,仅靠自己第一次走,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建立完整方位感。阿蛮倒是一路东张西望,不时回头看一眼。
沈知闲低声问:“记得住吗?”
“差不多。”
“那你记。”
“你呢?”
“我负责不假装自己记得住。”
阿蛮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走到一半时,她们经过一道门,陈姑姑忽然停下来提醒:“以后若无人带领,不得自行过此。”
武照下意识问:“为什么?”
陈姑姑看她一眼:“宫中各处自有规制,不该去的地方便不要去。”
武照显然对这种答案不满意,却没有继续问。
沈知闲注意到了。
几个月以前的武照大概会追问“为什么不该去”,如今她已经开始学会分辨什么时候继续问不会得到更多答案。
这未必叫服从。
更像是在陌生环境里先保存自己的判断。
沈知闲觉得这是好事。
至少不会进宫第二天就因为好奇心撞墙。
最后三人被带到一间并不大的屋子,里面已经坐着几个新入宫的女子,前面则有年长宫人负责教导宫中基本礼仪。沈知闲和阿蛮没有资格与武照坐在一起,只能留在后面等候。
沈知闲这才明白,今天所谓的“安排”主要还是教规矩。
从站立、行走到见人行礼,再到回话时不能抢言、不能抬头乱看,一项项都不算复杂,可细节非常多。武照学得很快,很多动作看一遍便能做得像样,只是偶尔神色会有些不耐。
沈知闲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武照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为什么女人总要别人决定怎么活?”
现在她正在学习别人规定她应该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说话。
如果换作几个月以前,沈知闲可能会担心她当场顶撞,可如今武照只是认真学,甚至比旁边几个人学得更快。
因为她已经开始懂得,会规则和认同规则不是一回事。
先会,才知道以后哪里能动。
沈知闲不知道武照是不是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但从她偶尔扫过教导宫人的眼神里,大概能猜到一点。
中途休息时,武照果然低声对她说:“我发现这里的人都喜欢说‘宫中自有规制’。”
“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解释每一条规则为什么存在很费时间。”
“所以不解释?”
“对新人通常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武照皱眉:“可如果规矩本身错了呢?”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您进宫第二天就开始考虑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我只是问。”
“那就先记住,等以后看懂了再判断。”
武照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知闲,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聪明,别人说一次我就能懂。”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能马上懂。”
沈知闲笑了一下:“这是好事。”
“哪里好?”
“说明不是您的问题,是这个地方本来就复杂。”
武照看着她:“你是不是也在这么安慰自己?”
“主要是。”
武照一下笑了。
下午结束时,三个人都已经有些疲惫。阿蛮虽然不用真正学武照那套完整礼仪,却也跟着站了大半天,回去路上一直揉腿,抱怨宫里连学规矩都比武家累。
沈知闲提醒她:“才第二天。”
“以后天天这样?”
“不知道。”
阿蛮现在已经对这个答案产生了明显抵触:“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们刚来。”
“什么时候能知道?”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等我们不再每天问这句话的时候。”
阿蛮没听懂。
武照却听懂了。
她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那今天至少知道了一些。”
沈知闲点头。
她们知道了早晚要点名,知道住处不能随意离开,知道宫中书信不是完全禁止而是有固定规矩,知道不同区域不能自行乱走,也知道有人会专门教导新入宫女子礼仪。更重要的是,她们第一次开始分辨,哪些问题现在问得到答案,哪些问题即使问了也只会得到一句“宫中自有规制”。
比昨天好一点。
这就够了。
回到住处以前,武照忽然被陈姑姑叫住。
“武娘子留步。”
三个人同时停下。
陈姑姑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看武照的眼神和上午略有不同:“明日不必再来这里学规矩了。”
武照愣了一下:“为什么?”
“上面已有传示。”
“什么传示?”
陈姑姑停顿片刻,才道:“你的名分定了。”
沈知闲抬起头。
阿蛮也睁大眼睛。
武照没有立刻问是什么,只站在那里,像是忽然意识到,从利州开始便一直悬着的那件事,终于要有一个真正的答案。
陈姑姑继续道:“明日会有人来教你之后该学的规矩,住处也要重新安排。”
武照终于开口:“我是什么?”
陈姑姑看着她。
“才人。”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知闲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并不是“武才人”,而是一个她其实早就知道的历史词汇。
武则天十四岁入太宗后宫,为才人。
她知道这个结果已经很多年了。
可直到此刻,站在宫墙之下,看着十三岁的武照亲耳听见这个称呼,沈知闲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记忆里的那段历史已经不再是书上的一句话。
它开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