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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宫门似海 真正跨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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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跨过宫门以后,沈知闲才发现,自己此前关于皇宫的大部分想象其实都没有什么用。
她原本以为进宫应该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动作,就像从门外走到门内,跨过去以后便算真正进入皇宫,可走进来才知道,门后还有门,路后还有路,身份核验完了不代表手续结束,随身物件看过了也不代表可以带走,甚至连刚才还并肩站在一起的三个人,都可能因为一句极其普通的安排立刻被分到不同地方。
第一个被带走的是阿蛮。
“她随那边去。”
负责引路的宫人说得十分平常,阿蛮却一下愣住,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我?”
“对,先去登记。”
阿蛮立刻看向沈知闲。沈知闲也没想到分流来得这么快,只能先问:“她登记完以后去哪?”
那宫人看她一眼:“自有人安排。”
这个答案从程序上讲大概没有任何问题,从信息含量上讲却约等于没有回答。沈知闲本来还想问由谁安排、在哪里等、登记需要多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才刚进来,对方甚至不知道她是谁,这时候追着问一串问题未必有用,只能先对明显紧张起来的阿蛮交代:“跟着走,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乱跑。”
阿蛮抱紧自己的小包袱:“那你们呢?待会儿在哪见?”
“我们也先去登记,至于在哪见,现在还不知道。”沈知闲见她脸色更紧张,只能补了一句,“先听安排,宫里总不能让你晚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阿蛮认真想了想,大概觉得这句话至少还有几分道理,这才跟着另一个宫人离开。走出去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沈知闲冲她摆摆手,她才继续往前,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等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以后,沈知闲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昨晚三个人还在旧宅讨论如果被分开应该怎么办,当时说得很冷静,无非是先听安排、记住自己的姓名和来处、能问便问、问不到便等,可真正发生的时候才发现,“先按安排走”从来不是一句轻松的话,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武照站在旁边,一直看着阿蛮消失的方向,直到领路宫人催促才收回目光。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接下来走路时明显比平常慢了一点,像是刻意让沈知闲始终留在自己余光能够看见的位置。沈知闲察觉到了,却没有说破,她们都在适应,而宫里的第一课似乎就是,很多事情不会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便晚一点发生。
前面很快又是一处核验。
姓名、籍贯、年岁、原属何处、随谁入京,一项项重新确认。武照的信息显然比沈知闲复杂一些,负责登记的人还拿着另一份文书核对了片刻。沈知闲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那几张纸,忽然意识到武照从利州到这里至少已经被记录过三次,而这些册子是不是同一套、此前的文书有没有送到这里、如今为什么还要重新询问,她一概不知道。
她刚想继续琢磨,便及时把思路拽了回来。
第一天,才刚进门,没必要主动研究人家的办事流程。
可轮到她的时候,对方问完姓名、年龄和来处,忽然又问:“是否识字,会不会写?”
沈知闲迟疑不到一息:“识一些,简单的字能读,也能写一点。”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沈知闲眼皮轻轻跳了跳。
她非常熟悉这种感觉。一个人刚到新地方的时候,“会不会某项技能”从来不只是普通问题,你说会,未来很可能变成“既然你会,这件事便顺手做了”;你说不会,又可能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把自己的路堵死,所以最稳妥的答案通常不是会或者不会,而是“会一点”。
她对自己的回答还算满意。
登记结束以后,两个人被带到一处廊下等待。那里已经站着几个年轻女子和随行侍女,所有人都很安静,偶尔有人交谈也压着声音。沈知闲原本以为很快便会有人告诉武照住哪里、以后是什么身份、自己又被安排到何处,可小半个时辰过去,只看见有人拿着册子进进出出,隔一阵便叫走几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武照终于低声问:“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怎么没问?”
沈知闲看她一眼:“刚才不知道会等这么久,而且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要等多久,是我们连应该问谁都不知道。”
武照安静下来。
在武家,哪怕她以前并不关心具体事务,也知道衣食有人管、车马有人管、账目有人管,出了问题最后还能去找母亲。可进入宫门不过一个时辰,她已经见过查文书的人、核身份的人、领路的人和负责分流的人,这些人都知道自己眼前应该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告诉她整个流程到底是什么。
更让武照不适应的是,没有人特别在意她。
在利州武宅,她是二娘子,是杨氏的女儿,是所有人都认识的人;官府来核验的时候,她也是被专门询问的那个武氏女。可到了这里以后,她只是廊下等待的几个女子之一,旁边有人家世或许比她更显赫,也有人比她更漂亮,宫人叫到谁,谁便跟着离开,没有人因为她是应国公之女便多解释一句。
她此前最厌恶别人替自己决定去哪里,可真正走进这里以后才发现,更让人不舒服的或许不是有人专门决定她,而是这座宫城太大了,大到她暂时只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沈知闲看出她神色不对,却没有急着安慰。她知道武照需要自己消化这种落差,正如自己也在努力适应一个完全陌生的组织。
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过来叫武照。
沈知闲下意识跟上,对方却抬手拦住她:“你留下,武娘子先去见掌事,侍女另有安排。”
武照脚步一顿:“她是随我来的。”
“知道。”
“为什么不能一起?”
“武娘子先去见掌事,侍女另有安排。”
武照明显还想问,沈知闲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子,等她回头以后摇了摇头。对方已经明确说了分别安排,这时候继续追问不会改变结果。
武照沉默片刻,只能问:“我要去多久?”
“不会太久。”
依旧是一个模糊的答案,却至少比“自有人安排”多一点信息。武照跟着那人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闲差点笑出来。
阿蛮刚才也是这个动作。
三个人一路上还担心谁会先被分开,如今看来宫里安排得非常公平,一个一个来,谁也没有落下。她冲武照点点头,武照这才继续往前,可等人彻底消失以后,那点笑意也很快散了。
周围全是陌生人。
她突然又变成了刚进武宅时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婢女,甚至比那时候更糟。进武宅的时候至少郑管事会告诉她住哪里、做什么、跟谁,如今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进入皇宫,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沈知闲想起杨氏临走前那句“先顾好自己”,便没有主动找人攀谈,只安静观察周围。没过多久,她发现这里似乎只是一个临时分流点,登记完成的人会按照不同身份被陆续带走,并不是谁被叫走便出了什么事。
这个发现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真正怕的其实不是等,而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上辈子有一次去上级单位报材料,办公室甲让她找乙,乙让她去问丙,丙看完又说事情其实不归他们科,最后她抱着材料在楼里转了四十分钟。那一次最多浪费时间,这次如果在皇宫里被各处互相说一句“不归这里”,她连该往哪道门走都不知道。
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不久以后,一个三十余岁的宫人过来叫她:“沈知闲,跟我来。”
沈知闲立即跟上,先走了一段,确定对方似乎不排斥回答问题,才问:“敢问姑姑,我们现在去何处?奴婢以后还跟着武娘子吗?”
那宫人多看了她一眼:“先去住处,至于以后跟不跟武娘子,现在还没定。”
“那方才和奴婢一起进来的阿蛮呢?也是利州武家来的,和奴婢差不多年岁,登记时被带去了另一边。”
“随行婢女多,要看名册。”
“那以后可以去哪里查?”
宫人这次真正转头看她:“你倒是问题多。”
沈知闲立即收住:“奴婢只是怕她找不到地方。”
“安置完自然会有人管。”
又是“有人管”。
沈知闲现在最想知道的偏偏就是这个“有人”到底是谁,不过她也意识到,自己在入宫第一天追着每个人询问整座宫城的职责划分显然不现实,只能暂时记在心里。
她被带到的住处比武宅简陋得多,几间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已经住了几个年纪不同的宫女。带她来的宫人简单交代几句,又指给她一个负责这里日常事务的年长宫女,姓周,大家叫周姑。
沈知闲立刻把这个人记住了。
这是她进宫以后第一个能够比较明确回答“眼前这些事先找谁”的人。
周姑显然不知道自己在一个八岁小姑娘心里的地位突然变得非常重要,只上下看了她一眼:“新来的?听说识字?”
“识一些。”
“先把东西放好,别乱走。吃饭有人叫,晚上点名,没事不要出这个院子,若有人来领你,自会告诉你。”
沈知闲听完以后,居然产生了一点诡异的安全感。不能乱走,吃饭统一安排,晚上点名,人员调动需要有人来领,至少终于有明确规则了。
她把东西放好,没有急着和其他人搭话,而是把今天的经历重新想了一遍。从宫门核验到人员登记,再到分流、等待和临时安置,每一步其实都有人负责,只是她暂时看不到这些步骤之间如何连接。
这意味着皇宫不是没有规则,恰恰相反,它的规则可能多得惊人,只是她现在站得太低,只能看到其中很小的一段。
只要有规则,就能慢慢弄懂。
这已经比真正的混乱好得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里的人果然被统一叫去吃饭。沈知闲端到自己的那份时,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阿蛮如果在这里,至少能确认宫里确实管饭。饭谈不上多好,却也没有昨晚担心的那么差,她刚吃到一半,院门外便有人喊:“沈知闲,有人找。”
她第一反应是武照,结果出去以后先看见了阿蛮。
阿蛮站在墙边,眼睛一下亮起来:“知闲!”
沈知闲那一刻才真正松了口气,走过去问她白天去了哪里。阿蛮说自己先被登记,随后又有人问她会不会针线、梳头和认字,她全部如实回答不会,最后被安排住在另一处院子。至于怎么找到这里,她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武照似乎问过她们两个去了哪里,有人查了名册以后,才让宫女带她过来。
沈知闲听完以后,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一点。至少名册能够查,人被分开以后并不是彻底失去踪迹,武照也已经知道她们还在宫中。
阿蛮确认她没事以后,马上问起这里的饭,得知两边都能吃饱,只是味道都不如武家,便迅速得出“宫里还不如武家”的结论。
沈知闲提醒:“第一天就下结论是不是太早?”
阿蛮很认真:“武家的肉多。”
“这个指标倒是已经可以比较。”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临走以前,阿蛮才低声承认,白天被单独带走的时候其实有些害怕,因为完全不知道沈知闲和武照去了哪里,后来想到沈知闲说过晚上总会有地方睡,才勉强安下心。沈知闲便重新叮嘱她,以后再被分开也一样,先听安排,记住自己的姓名和来处,能问便问,问不到便先等,同时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提黑花、父亲以及她们过去查过的事情。
阿蛮这次答得很快。
她虽然嘴碎,却不是分不清轻重。
晚上点名时,周姑拿着册子一个个叫名字,被叫到的人答一声。沈知闲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陌生姓名依次出现,终于把白天一直模糊的感觉抓住了一点。
皇宫首先是一个庞大的组织。
这里有人登记身份,有人安排住宿,有人管理出入,有人负责吃饭,也有人拿着名册确认每一个人晚上是不是还在。她暂时不需要知道所有人分别归哪里,只需要先弄明白和自己、武照、阿蛮直接相关的那一小部分,否则她很容易又犯上辈子的老毛病——刚接触一个问题,就忍不住把整个系统都想明白。
那不是提高生存效率。
那叫主动加班。
沈知闲及时停止思考,决定先睡觉。
可她躺下没多久,外面便传来周姑的声音:“沈知闲,出来。”
院门外站着一个白天见过的宫人:“武娘子要见你。”
沈知闲一下清醒,跟着对方穿过两道门,又走了一段自己完全记不住方向的宫道,最后进入另一处院落。武照就站在廊下,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整理过,看起来比早晨更规整,却明显有些疲惫。
两个人见面以后都没有马上说话,最后还是武照先问:“阿蛮呢?”
“见过了,活着,能吃饱,就是嫌饭不好。”
武照一下笑了:“果然。你呢?”
“也活着,也能吃饱,所以今天最基本的目标都完成了。”
等领路宫人稍微退远以后,两人才压低声音交换白天的情况。武照被带去重新核验身份,又见了负责安置此次入宫女子的人,随后被安排暂住此处,至于具体身份以及之后住在哪里,还要等进一步传示。
说到这里,武照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知闲,我今天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
“以前官府的人来武家,是专门来看我的;族里那些人来,也是为了我的事。可今天到了这里,我发现根本没人关心我是谁。”
沈知闲看着她。
“我不是说他们应该围着我。”武照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找到准确的说法,“就是忽然觉得……我以前以为进宫以后,至少会有人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来、以后要做什么,可今天每个人只管自己眼前那一点事情。有人问名字,有人看文书,有人让我等,有人让我住在这里,然后就没了。”
“因为对武家来说,您入宫是一件大事。”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对皇宫来说,今天只是又来了一个人。”
武照沉默。
这句话不算好听,却足够准确。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从利州一路走来的巨大变化,放进这座宫城以后可能只是无数日常事务中的一件。
“那我要怎么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是历史上的武则天,这个问题最终会有一个整个天下都知道的答案,可现在问这句话的只是十三岁的武照。
“先别急着让所有人知道。”
她最终说,“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身边都有谁、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不能做。一个地方越复杂,越不能刚进去就想着让所有人看见。”
武照抬眼:“你又开始了。”
“什么?”
“像你查账的时候一样。”
沈知闲想了想:“因为道理差不多。账看不懂的时候先找最基本的,人看不懂的时候也一样。”
“那先弄什么?”
沈知闲本来已经决定今晚不再思考组织问题,可面对武照,还是想起了利州那张被烧掉的问题单。
“先弄清楚和我们有关的。”
“比如?”
“您现在住哪里,谁负责这里;我和阿蛮住哪里,什么时候能见您;有人传话的时候怎么判断是真的;如果生病找谁,如果有人让我们做事又应该听谁的。至于整座皇宫谁管什么,先别管。”
武照笑了一下:“你终于知道少管一点了。”
“我一直知道。”
“只是经常做不到?”
沈知闲沉默。
武照笑得更明显。
沈知闲懒得跟她争,只道:“这次真少管。我们只画自己脚下这一小块。”
“画?”
“就是记清楚。”
武照想了想:“像以前那张问题单?”
“差不多,不过那张纸大部分靠猜,这次我们人在里面,可以慢慢把答案补上。”
武照脸上的疲惫终于散了一点:“那第一条是什么?”
沈知闲看着她:“先确认明天醒来以后,我们三个分别归谁管。”
武照忍着笑:“还是谁管什么。”
“这很重要。”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笑了一下。
当晚没有纸,她们也不敢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贸然记录,只把最需要确认的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外面很快有人提醒时间不早,沈知闲只能先回去。
临走时,武照忽然叫住她:“知闲,你后悔来吗?”
这个问题在路上已经问过一次。
沈知闲站在廊下,看着眼前明显还没有适应宫廷的武照,又看了一眼外面层层叠叠的宫墙。如果只看今天,她一次性遇到了自己最讨厌的几样东西——新环境、流程不熟、人员陌生、信息不足,而且刚进门便被分流,从风险评估上讲体验确实非常一般。
可她想了想,还是摇头:“暂时不后悔。”
武照笑了:“又是暂时?”
“长期事项不能轻易下永久结论。”
“那明天呢?”
“明天先把今天没弄明白的事情弄明白一点。”
“如果还是弄不明白?”
“那就后天。”
武照点头:“好。”
沈知闲跟着宫人往回走,走出院门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武照还站在廊下。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夜纠结那么久,最后来长安大概还是有一点意义,至少武照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座宫城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能够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先看清楚再说。
至于沈知闲自己,她也终于承认,利州那张被烧掉的问题单确实该重新写了,只不过这一次不用急着弄懂整座皇宫,她们只需要从自己脚下这一小块开始,把住处、名册、传话、差事和身边的人一点点看清楚。
一个最讨厌复杂组织的人,已经走进了这个时代最复杂的组织;一个最讨厌别人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孩,也第一次真正发现,决定命运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人,而可能是一整套她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
宫门已经在身后合上。
她们还有十二年,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