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谶官》尚水树

6、五行兴家女 6 言语神超平

　　地府谶官，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让谶主打开心扉，才能阅读她的命书，从中找到即将生效的厄谶。

　　神官并非全知全能，神权也要凡人授权。

　　现在，他需要引导段风华，打开命书。

　　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擅长的。

　　略微思考，他决定直接点——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嘛。

　　清了清嗓子，他开口问道：

　　“段风华，”

　　“嗯？”

　　“你妈是哪年死的？”

　　就像问出的是“你妈是哪年生的”一样，语气平淡，表情冷漠。

　　段风华以为是自己饿晕了出现幻听，瞪大眼睛，在黑暗中用难以置信地神情看着严谕莘，别说是上下级了，就算是至交亲朋也说不出如此冰冷的话。

　　可那两片嘴唇一开一合，清凉如水的声线，又说出了一句更糟糕的话：

　　“忘了吗？”

　　严谕莘朝窗外仔细辨认，补充道：

　　”她生前爱穿浅蓝色上衣，上面有自己用缝纫机绣的花，褐色棉布裤子，藏蓝色布鞋，还有，头发很长很漂亮。”

　　他以为详细描述出窗外鬼魂的模样，肯定能帮段风华回忆起往事。

　　但段风华还是没有回答他。

　　真忘了吗？

　　严谕莘皱眉叹了一声，真怕她想不起来，那样的话，破谶会有点麻烦。

　　段风华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眯眼、抿嘴、下巴到脖子都绷得僵直。

　　大概这样的神色异常在黑暗中并不明显，严谕莘还是无知无觉。

　　实际上，就算是在亿千瓦的LED灯照射下，严谕莘照样读不出她的情绪。

　　他那双眼，看不穿世上任何的喜怒悲欢。

　　他能看到的——只有表面的、真实的。

　　比如现在，外面的女鬼跟段风华之间连着一条绿色的命线——那是父母亲和亲生孩子之间才会有的木灵魂线。

　　孩子出生前，只有母体用一段脐带连接自己的宝宝，共同运行五行之气。而孩子出生后，父母则都有一道木灵魂线与子女相连，护佑子女茁壮成长。

　　五行中的木，代表仁爱慈悲，是生长向上所需的能量。自然界中的所有生命，哪怕一棵小草要发芽长大都要木灵气运行。

　　若父母身死尚未投胎，也可将平生气运换成木灵气运，连接子女，庇护他们。

　　人一辈子，积攒下来那么一点五行气运并不容易，本可用在消除自己的业力，下辈子投个好胎上，可年轻亡故的父母，大多不忍心这么抛下幼年子女不管，宁可不顾下一世的命，也要给孩子撑一把看不见的伞，不管能撑多远、多久。

　　段风华和母亲之间的木灵魂线已若有似无，撑不住多久了。

　　严谕莘抬手挥了挥，散出些土灵气，为那鬼魂再塑肉身。

　　地府神官不可干预人间因果，要不是在解谶后，段风华会很快忘记这段经历，谶官是不会轻易在人前显露神迹的。

　　段风华应该能看到那个女人了。

　　“这是你妈.......的鬼魂。二十年来她都没有去投胎，中阴身在人间游荡。一方面死时阳寿没到，没有阴差带她去地府。后来有人替她上报了一殿阎王，那是个心软的神，判了她早归黄泉，可她执念太深，自己坚持不愿离开。”

　　“我妈？”

　　“鬼魂？”

　　“地府？”

　　“阎王？”

　　段风华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听不懂严谕莘的话了。

　　可当那个和记忆重合的、扎着马尾、踩着缝纫机、做完衣服剩一块布给她做小手绢的身影，清清楚楚出现在窗前，她又很难不相信。

　　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怀疑自己该不是已经死了吧。

　　“别！”严谕莘本能地想阻拦段风华伤害自己。

　　“不是，严谕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里还是不是代码写出来的虚境？我，我，我.....”

　　她双手抱头在原地转起圈圈，陷入一片混乱，忽然，她停下来，左摇右晃，指着严谕莘问：

　　“你该不会是耍老娘吧！”

　　情感引导宣告失败，又一次。

　　谶官无奈叹气。

　　好在，他打开命书也不只有这一招。

　　严谕莘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向前推出手掌，每根指尖上都跳动不同颜色的火苗——黑白青黄红。

　　段风华：他在干嘛？？

　　火苗越来越大，凌空甩出。

　　小屋里原有的火气运大盛，在五色火的驱赶下越转越快，形成巨大的火龙卷。五色火苗飞速在周围形成牢笼，骤然收缩，火龙卷对抗不过，形成一直火灵箭，试图逃脱，然而五色牢笼牢不可破。

　　谶官隔空控制五色火慢慢靠近段风华，将那支火灵箭推进她身体里消失不见。有一小部分火气运从箭尾脱落，凝结成一颗红色的珠子，落到严谕莘手心，被他装进口袋。

　　段风华赶紧慌张地去摸那支箭进入身体的地方，除了感觉腹腔一阵暖意，再无损伤。

　　“那是什么？进哪了？没事儿吧？”

　　谶官收回手掌，五色火尽归掌心。

　　他清冷眸子直视眼前的段风华，扬起下巴，命令道：
　　“这是你家，这里发生过什么？”

　　三界唯一能赐福的地神官，将气运赐予段风华。

　　如同金钱是人界流通的货币，五行气运则是三界通用的等价物，有足够的气运，就能在三界横着走。

　　人间很多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并不在意钱财这种身外之物，更多注意力都放在获取气运上。气运足不仅活得好、活得久，连怎么死、死后几世轮回都不用担心。

　　而神官赐予气运颇为珍贵，作为交换，凡人则要有问必答，有令必循。

　　这才是严谕莘常用的开命书的办法。

　　段风华听话的回忆起来。

　　“六岁前，我家就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我、我妈、我爸，一家三口。有段时间，我爸总喝醉，我那时候小，不记事儿，不知道原因，只记得妈妈很伤心，我也难过。有天晚上，我爸值夜班又喝醉了，不小心打开一台机器，里面有个修理工被活活蒸死了。厂子里的人都说，说我爸这辈子完蛋了。可半夜修理工的儿子在我家放了一把火，我和我妈在家睡觉，火太大了，我们出不去，我妈用被子包着我从楼上扔下去，我活下来了，她被烧死了。后来，厂里出面调解，说我没有爸爸活不了，修理工家儿子才十几岁，不能让他进去，两家人一命抵一命，就糊里糊涂算了。再后来，我爸带我离开那里，把我养大，直到去年，他生病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本命书在严谕莘眼前翻飞，谶语浮现：

　　“你书念多了，心野了，也不管我了......念书好的女人命最硬了，克夫克子，最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严谕莘翻手合上命书，在段风华的眉心轻轻一点，阴阳眼开，真相大白。

　　“你妈从你三岁起，白天在厂里上班当技术员，夜里备考，每天下班回家后，先做饭做家务，等你睡着，又学习到一两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你应该还有印象。在你六岁时，她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也就是你后来上的那所。这就是你爸那段时间总喝酒的原因，他怕你妈离开他去上学，就不要他了，这个家就散了。他借醉故意杀死修理工，因为是修理工告诉你妈厂里技术员可以报考大学。你家出事的火不是那个男孩放起来的，他点燃的柴火早灭了，是你爸倒了半桶汽油，想嫁祸给那个孩子，以此威胁修理工家人，引导舆论。没想到火烧起来，控制不住，把你妈烧死了，也差点把你烧死。”

　　“那些谶言，不必放在心上。他并不是真觉得女人读书没有，只是看对自己是否有利。你妈读书好，他怕对他不利，所以他恨；你读书好，本来对他有利，可他生病，不能得利，所以他怨。”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你不明真相，被人误导，怨恨自己，引谶上身。今日我为你破谶，天地为证，言出法随。”

　　他抓起打火机扔到空中，当空画一道煽风点火符，打火机爆出一个火球，被他一掌推向门口，又被木门外的能量反弹回来，将整个屋子都烧起来。他用力揽住段风华，把她推向那扇小窗，原本纹丝不动的窗户，像一张纸一样轻易被捅破，把两人吸了出去。

　　外面的黑夜无边无际，段风华想起小时候被扔下楼去的恐惧，而这次，骨头内脏摔碎的疼痛没有再来，只有不断下坠。昏沉中，所有事情都像做过的一场梦，醒来便忘得干净。

　　而在她跳出窗户之后，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妈妈，用尽最后一丝气运，再次紧紧抱住这一世已长大的女儿——也一样都会被忘记。

　　谶官带着他的谶主在虚境内穿梭，一起落到一条长度和宽度都十分惊人的花瓣沙发上。

　　一座豪宅。

　　非常非常奢华的豪宅。

　　这栋建筑从面积、格局和装修，到色彩、风格、元素、用料、家具……都可以说是标准的豪宅。

　　满满当当，大胆堆砌。

　　段风华从沙发上滚了两圈，脚才落到近两寸厚的地毯上。

　　“你好，段总。”

　　一旁端坐着的年轻男人向她点头示意。

　　“行动队严谕莘，带你离开阴阳盒。”

　　段风华搓搓脸，总感觉这一幕好像发生过，可又完全没有记忆了。

　　严谕莘？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哦，我知道你，咱们之前在公司见过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