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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中遗老族 5 神女来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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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医院】
严谕莘在住院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胖婶,她正躺在一张被鲜血浸染得触目惊心的滚轮床上,床沿甚至还正在往下滴血。
不过短短两天,她的身体变得像枯木枝一样脆弱干瘪,薄薄一片贴在冰凉的铁皮床上。要不是还断断续续有瘆人的痛苦呻/吟从身体里冒出来,简直让人怀疑这张床上的是不是一具被人遗忘的尸/体。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申请换到别处了,甚至宁肯住走廊里也不想和这个弥留之际的悲惨女人共处一室,这令人绝望的痛苦,哪怕不是亲身经历,光是看着都让人分秒难度。
这幅景像令严谕莘准备好的道歉堵在喉咙,说不出口,轻飘飘的人言承载不起沉甸甸的恩义。
胖婶感受到地神官的灵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形容枯槁的手,算是跟他打招呼。
肉身锁住了神女的所有的神格气运,让她对自己遭受的病痛折磨束手无策,可心智却又格外清明,使她对这一世所抱有的怨恨都不再执着。
她的七窍有五,都在汩汩流血,口里甚至呕出大块血块和内脏碎片。
严谕莘走到铁床旁边,自上而下看着胖婶。
“家人呢?”
临终前竟无人陪在身边。
塌陷下去的面庞上一双空洞的眼缓缓眨动。
人可以赤条条单枪匹马来到这世界上的,自然也可以潇潇洒洒一人离开。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开始施法安魂为你引渡,准备的灵气很充足,你不用担心。”
严谕莘一手抚上胖婶的手,灵力瞬间为胖婶的身体覆盖上一层柔雾,并在房间里隔出一个法术屏障,让五行气运流转其中,既方便护法,外人进来也看不到什么异常。
地神官席地而坐,双手和头顶现出三个神灵光环,光环外是彩色光谱环绕,再向外是青绿交融的灵流,最外缘靠近屏障处是紫色流火,瞬间释放出的庞大气运通过病床之人的七窍与灵魂相接,神谕从意念通传:
“大道维常,阴阳相荡,五炁周流,六道轮转,宿谶销除,魂寂魄宁,冥司引驾,幽途不惊。”
严谕莘用灵魂去感受胖婶成千上万在作祟的经脉和病灶,操控气运灵流游走在她全身,一点点安抚每一处疼痛、挣扎、衰竭的细胞。
但这一切不是为了续命,而是一点点切断生机。
病床上躺着的躯体渐渐平静,绝望的折磨也一点点消散,不再有更多的病痛,衰竭的器官被重塑,呼吸等机能短暂恢复正常。
回光返照的胖婶能开口说话。
“好多了,多谢,“顺了几口气,又加了句:”做人太苦。”
神女濒死前骇人的情形让严谕莘也不能不动容,他问道:“还有什么遗愿吗?”
神女指了指铁皮柜上一台价格不菲的脑机。
“我就说,自己这一生逆来顺受,怎么活到五十岁还能叛逆一把,花光自己的小金库,买了这么个玩意,哈哈,原来我并不是凡人。咳咳,要是有人来的话,就交给她,没有,就算了。”
严谕莘点点头。
魂魄剥离的时间不短,慢慢来也要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丝三魂和七魄的连接也断裂了,胖婶眼角滑落一滴泪,在干涸血渍上淌出一条晶亮的湿痕。
人这一世,由啼哭开始,以眼泪结束,谁来走一遭,都不能免俗。
神女站在严谕莘旁边,看了眼床上满头花白头发的,胸前都是赤红鲜血的胖婶,叹了口气,扶起坐在地上已经力竭的严谕莘。
然后她自己按下了呼救按钮,片刻医护人员冲进来。
两个神官隐去影踪,看他们施救并宣布了死亡。
“妈!”
有人来了。
一个年轻姑娘冲进来,手里还抓着胖婶最爱吃的榴莲。
“妈!我来晚了,妈!”
哭的撕心裂肺。
神女站在角落里,静静看这个留在凡间、从此永别的女儿,从此再也没有木灵魂线的护佑她了。
福未到,祸远离。
身后一位医生摸了摸她的头顶,悄然将所剩无几的气运赐予这个姑娘,并告知她:“那台脑机是你妈留给你的遗物。”
身后,地府阴差已到。
和引渡凡人魂灵不同,他们只是将要签名的文书双手奉上,让神女当场签好,便回去交差了。
人间和地府的事都已了,神女干脆地说,“走吧,我还有正事儿。”
严谕莘拉住她,把一个小小东西放到她手心,“是她的。”
那是一颗种子。
人世间所有事物都会消失,真情却不会,过于思念的人能生出情种,在三界生发,长出相思树,给种它的人送来所思之人的消息。
严谕莘送走神女,脚步虚浮地走出医院,坐在车里休息。
突然,医院大门口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两条修长的人正并肩往外走。
严谕莘一眼就认出高鼎,旁边的是段风华。
严谕莘对高鼎的感情很复杂,好像既有为人父的烦躁和无助,又有对血脉的依赖和占有,无论是那种感情,都让他人性大发,无比想要接近他。
所以,哪怕现在已经几乎耗尽灵力,他仍坚持听一下两人说什么。
毕竟神权和父权加身,偷听也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又不是开隐身或用灵视偷/看/他洗/澡.......转念想,就算看了这样的私隐也并无不可……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胡乱想着,就听到段风华说:
“谢谢你啊小学弟,麻烦你陪我来这儿。”
“叔叔的病……”
段风华冷冷哼了一声。
“算他走运,病得昏迷不醒,我还能拿他怎么样。没把他送进监狱是我对不起我妈,就这样吧,找护工照看,治病的钱我会付,但也就仅此而已。”
段风华一直怀疑当年的火灾有隐情,特别是虚境演唱会回来,又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儿。比如说,她隐约记得妈妈跟自己畅想过的未来,明明是一家三口,可父亲却在妈妈死/后总是将婚姻忠诚视为逆鳞。
真正让段风华确定事有蹊跷的,是在演唱会前,当年厂子那个纵火少年来找她。
少年已经变成苍老的大人,他告诉段风华,不是他害了她母亲的命,他清醒地记得,自己点的那把材火,因为前面几天刚下过雨,木头里面还是潮的,怎么点都点不着,呼呼冒烟,气的他大晚上四处搜罗干木材,但厂子周围竟然没找到一根干材火,就像冥冥之中,有个无形的力量,不让他把火烧起来,不让他去犯/罪。
最后火烧起来了,他本来很高兴,以为既报了仇,又跟自己没关系,可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凶手,包括他的妈妈。
他的人生从此背负着巨大的莫须有罪名,他的自由好像是用父亲的生命换的,他时刻都被痛苦、冤屈、忿恨折磨,如影随形,快要将他逼疯了。
因此,他费尽千辛万苦、哪怕段风华见到他恨的要杀了他,他也要来找她。
“我们都是受害者!”
“我们都是受害者啊!”
受尽半生苦楚的大男人哭的肝胆俱裂,喊出血也要喊出这句堵在心口二十年的话。
所以当段风华进入虚境后,又回到小时候的家后,她发疯般地翻找,想在房间里寻找蛛丝马迹,坐实那个可怕的猜想,可后来她知道了真相,又被地府谶官消除了记忆。
执着的人有无数种方法接近真相,这是凡人最可贵的品质之一。
海边别墅聚会上,段风华听高鼎无意中说起,他在报国际虚境开发大赛时,除了最后获奖的那个课题,还有一个备用的,就是进入虚境后,用人的血液样本可提取基因里的潜意识碎片,再通过庞大的数据拟合,分析这个人最隐秘的记忆。
置信度可达95%。
之所以最后没有用这个课题,是因为它有侵犯人/权和隐私权的风险,实际应用场景不明。
但段风华决定试试,于是她今天请来高鼎,带着他的脑机设备,偷偷采了她父亲的血/液样本,样本中所有潜意识碎片都只有一个指向性,跑数据分析都没用多长时间。
记忆碎片显示,段风华她爸在火灾后,记忆里充斥着对放火烧死妻子的否认、承认、矛盾、恐惧、悔恨,还有兴奋。
真相不言自明。
段风华这个人太聪明太执着,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太强。
所谓,有觉便有悟,有悟才有心,心动才会行动。
她最终利用虚境技术发现真相,一切顺理成章,并未超过凡人的能力上限,算不得什么玄机。但高鼎那个用血液样本可以在虚境里拼凑出人的潜意识,就十分不对劲了。
“姐,我有时间会替你过来看看他。”高鼎拉着段风华不住发抖的手安慰道。
“谢谢,但不用了,太麻烦你了,你最近要实习还要做毕设,护工会告诉我他的情况,他也没几天活头了。”
“学姐,导师跟我说过,虽然你看起来好强,但受过很多苦,事儿都往心里藏,我不想说一切都过去了,这样的事一辈子都难过去,你的性格自然会朝前看,但如果哪天需要找人倾诉,记得还有我……“高鼎的话让女强人段风华都红了眼睛。
“还有,最近注意安全……”
高鼎欲言又止。
严谕莘将最近的事儿拼凑起来,发现一个对他来说都毛骨悚然的猜想——
如果,只能说万一,有一个人,能在虚境里快速构建一个世界,同时又具备操控这个世界的空间、时间、气运、甚至人类五感的能力,还会用血液洞察人的潜意识,
——那么,这个人和神明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虚境中的神!
再联想道费南愢让自己盯住高鼎……
严谕莘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个来讨债的、前世的儿子,不会长得又高又帅,还小小年纪如此争气,深藏不露吧?
严谕莘甩甩脑袋:不可能!绝不可能!
且不说这个难度不亚于说自己二十岁的儿子得了诺贝尔虚境科学奖,十次。
这孩子看起来如此乖巧善良,善解人意,活泼阳光,敏感细腻,扶老携弱……也不像是个多有城府的样子。
——老父亲……啊,不对,小父亲严谕莘的滤镜好厚。
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开,段风华一个人开车先走了,高鼎背着双肩包慢慢顺着人行道走。
严谕莘心想既然碰上了,不如创造条件先拉近关系。现在两人还算不上熟悉,不熟悉也就不好往来,人性向来如此。再说,他那的木灵气运浪费着,不用白不用,给为父补充一下能量,也算是日行一孝,增加功德了。
不多想,他趁高鼎人没走远便开车跟上去,放下车窗,喊了一声。
“高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