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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下藏锋
他们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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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清晨起来,顾府檐下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顾清雪用过早膳,便接到了账房整理好的名册。
近几年往来的车行、酒坊一共十余家。
她从头翻了一遍。
顺通仍列在最前。
青黛站在旁边。
“姑娘,县衙昨日不是也要这份?”
“嗯。”
“顺通还留着?”
“留。”
顾清雪在其中两家旧商号旁边落了记号。
“已经一年没往来的,标出来。”
“顺通呢?”
“原样。”
青黛刚要点头,外头便有人进来。
是管家。
“姑娘,周大人来了。”
“又问话?”
“不是。”
管家道:
“说要再看一眼昨日封存的东西。”
顾清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父亲在前院?”
“在。”
“知道了。”
她没有过去。
只将名册合好。
“顺通今年还没结的账,单独放。”
?
周秉今日来顾府,没有带多少人。
也没有再看那两坛梅酿。
西偏院小屋里,周三留下的东西还封着。
钱袋。
钥匙。
半块干粮。
以及一张从他身上取出的湿纸。
纸昨日被雪水浸透,夹在木板间阴了一夜,已经能勉强摊开。
周秉俯身看了一眼。
墨晕得厉害。
只能看出断断续续几笔。
“不是信。”
主簿道。
“像临时记过什么。”
“等彻底干了再看。”
“是。”
周秉没有久留。
刚要转身,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让开!”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脚步。
有人抱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盆冲进院门。
顾府小厮打扮。
脚下猛地一滑。
整个人向前扑倒。
炭盆脱手。
烧红的炭块连着灰火,直泼向廊下。
“退!”
周秉迅速避开。
主簿下意识伸手去护桌上的东西,却被旁边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木板滑了出去。
那张尚未干透的纸也跟着往石阶边落。
下一瞬——
有人扣住了前冲衙役的手腕。
顺势一带。
人偏开。
与此同时,鞋尖从木板下方一勾。
木板贴着石面滑回半尺。
停住。
整个动作不过一瞬。
等人站稳,谢执安已经松开手。
那名衙役愣了半天。
“谢、谢公子。”
谢执安没有看他。
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先收纸。”
周秉已经反应过来。
“主簿。”
“是。”
纸重新封回木板。
几瓢水很快泼下来。
炭火灭了。
院中只剩一地黑灰。
?
摔倒的小厮叫阿福。
是顾府外院的人。
管家赶来时,脸色已经难看得厉害。
“谁让你往西偏院送炭?”
阿福疼得直冒冷汗。
“赵、赵妈妈。”
“哪一个?”
“厨房管炭火的赵妈妈。”
管家脸色一沉。
“西偏院封着,她为什么叫你送?”
阿福也愣了。
“她说……周大人来了,屋里冷,让添个炭盆。”
管家转身便要去叫人。
“等等。”
周秉叫住他。
“照常回去。”
管家不解。
“周大人?”
“就当今日只是摔了一跤。”
周秉扫了一眼地上的灰。
“谁也别多问。”
管家很快明白。
“是。”
“阿福先带走。”
等人散开,院里重新安静。
周秉这才看向谢执安。
“你怎么来了?”
“老师来找顾伯父。”
“人呢?”
“前厅。”
周秉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炭灰。
“刚才若再慢一点。”
“那张纸就没了。”
谢执安掸了掸袖口的灰。
“现在还在。”
“你看见纸上的东西了?”
“没有。”
“真没有?”
谢执安抬眼。
“周大人若不信,可以现在搜我。”
周秉看着他。
“我只是问一句。”
“嗯。”
谢执安退开。
从头到尾,没有再往那张纸看第二眼。
?
顾清雪是在前厅见到他的。
陆衡正在与顾父喝茶。
谢执安站在窗边。
青衣袖口沾着一点黑灰。
顾清雪进门时,视线不由停了一瞬。
“陆伯父。”
陆衡笑着应了一声。
顾父问:
“名册看完了?”
“看完了。”
顾清雪把薄册递过去。
“两家已经一年多没往来,我标出来了。”
顾父接过。
“好。”
她本该走。
视线却又掠过谢执安袖口。
那点灰不重。
像刚从什么地方擦过。
谢执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抬手拂掉。
陆衡淡淡道:
“他方才在西院赶上一场热闹。”
顾父皱眉。
“出事了?”
谢执安道:
“没什么。”
顾清雪没有问。
恰好周秉从外面进来。
一进门便看向谢执安。
“你倒走得快。”
“还有事?”
“暂时没有。”
“那我陪老师回去了。”
陆衡放下茶盏。
“走吧。”
顾父送他们出门。
谢执安从顾清雪身边经过,只略一点头。
她回了一礼。
没有多问半句。
?
午后,青黛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
顾清雪正在核一页账。
“说。”
“上午西偏院差点烧东西了。”
笔尖停住。
“谁说的?”
“外院都传开了。”
“怎么回事?”
“阿福送炭摔了。”
青黛越说越兴奋。
“县衙的东西差点掉进火里,还是谢公子一下把人拉开,又把木板勾了回来。”
顾清雪抬眼。
“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青黛顿时没声了。
片刻后。
顾清雪却问:
“怎么拉开的?”
青黛眼睛立刻亮起来。
“姑娘也想知道?”
顾清雪看她。
青黛赶紧道:
“阿福说,他自己都没看清。就是那衙役快摔下去的时候,人一下便偏开了。”
顾清雪没有说话。
雪街那日。
车辕横扫过来。
谢执安也是半步。
陆衡便离开了危险的位置。
一次可以说是反应快。
两次——
她垂下眼。
没有再想。
窗外积雪被日光照得发亮。
恍惚间。
一截青色衣袖忽然从记忆深处横过。
挡在她身前。
有什么从侧面撞来。
画面一闪。
便散了。
墨从笔尖落下。
在账纸上洇开一点。
青黛走近。
“姑娘?”
顾清雪看着那团墨。
“换一张纸。”
没有再追那一瞬。
?
县衙的人到了傍晚才把事情核清。
赵妈妈根本没有让阿福送炭。
阿福听到的,是一个小丫鬟传的话。
“人呢?”
周秉问。
主簿摇头。
“顾府没人认得。”
周秉没出声。
“纸呢?”
主簿从木匣里取出来。
“已经干得差不多。”
墨迹仍模糊。
灯下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字。
西。
再往后,全晕开了。
周秉盯了一会儿。
“封好。”
“上报底稿呢?”
“已经起了。”
“今日西偏院这件事也写进去。”
主簿迟疑。
“写成有人毁证?”
“不。”
周秉合上匣子。
“原样写。”
?
入夜。
城南另一处宅子里。
有人低声道:
“没毁掉。”
桌边的人抬眼。
“怎么回事?”
来人把白日发生的一切说完。
“那张纸被谁看见了?”
“应该没有。”
“应该?”
来人顿了一下。
“当时很乱。”
“只有一个人顺手把衙役带开,又勾回了木板。”
“之后呢?”
“没有再碰。”
桌边的人沉默。
“是谁?”
“谢执安。”
第一次。
这个名字单独落进了屋里。
桌边的人抬起眼。
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
“还要再动那张纸吗?”
“不动。”
“刘庆?”
“不动。”
“顺通?”
“照旧。”
来人迟疑。
“就这么放着?”
桌边的人端起茶。
却没有喝。
“县衙已经准备往府衙报。”
“这个时候再动——”
他把茶盏重新放回桌上。
“不是毁痕迹。”
“是在告诉他们,哪一道痕迹最重要。”
屋里安静下来。
来人退了出去。
门合上。
而桌边那个人仍坐在那里。
很久之后。
才又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刚刚被记住的名字。
“谢执安。”
窗外。
雪压住整座长安。
暗处那张原本只盯着顾府的网——
第一次,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