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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声渐紧 县衙只多找 ...

  •   县衙的人再来顾府时,已近午后。

      这一次没有去西偏院。

      主簿只带了两份口供。

      顾清雪原本陪顾母理年礼,管家过来传话时,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礼单。

      顾母皱眉。

      “怎么又来了?”

      “说是只核两句话。”

      顾清雪把礼单递给青黛。

      “我去看看。”

      ?

      前厅里没有旁人。

      顾父坐在主位。

      主簿把第一张口供推到顾清雪面前。

      “顾姑娘认得刘庆?”

      “认得。”

      “顾府外院杂役?”

      “是。”

      “昨夜出事以前,他说自己一直在后厨搬酒。”

      顾清雪抬眼。

      “一直?”

      “原话如此。”

      “那不对。”

      主簿停笔。

      “顾姑娘见过他?”

      “酉时前后,他在前院撞翻过一只空托盘。”

      “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

      “确定是他?”

      “确定。”

      主簿记下一笔,没有反复追问。

      随即拿出第二份口供。

      “厨房孙婆子只说,刘庆去过后厨,替她搬了两坛酒。”

      顾父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一个说自己一直在那里。”

      “一个只能证明他去过。”

      “是。”

      主簿又道:

      “还有一点。”

      “孙婆子说,那两坛酒是刘庆从外院搬进去的。”

      “刘庆自己却说,是厨房叫他去库房取的。”

      顾父皱起眉。

      “酒从哪里来的?”

      “还在核。”

      顾清雪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没有问。

      主簿收起口供,起身前忽然道:

      “昨日顾记那张三辆车的货单,周大人已经知道了。”

      顾清雪这才抬眸。

      “县衙查过?”

      “查过。”

      “好。”

      只有一个字。

      主簿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回内院的路上,青黛忍了半天。

      “姑娘,刘庆是不是说谎了?”

      “不知道。”

      “可您明明看见他在前院。”

      “我只知道这一件事。”

      “那两坛酒呢?”

      “县衙会查。”

      青黛有些不解。

      “姑娘不好奇?”

      “好奇。”

      “那怎么不多问问?”

      顾清雪脚步没停。

      “问得越多,旁人知道得也越多。”

      青黛愣了一下。

      前面已经到了顾母院门。

      顾清雪掀帘进去,重新拿起桌上的礼单。

      “母亲,舅父家的年礼是不是还缺两盒茶?”

      顾母低头一看。

      “还真是。”

      方才的事便像被她随手放到了一旁。

      ?

      主簿回县衙时,周秉正在啃一只冷烧饼。

      “问完了?”

      “问完了。”

      卷袋放上桌。

      “顾姑娘确定酉时前后见过刘庆。”

      “孙婆子?”

      “还是原话。”

      “第三辆车?”

      “也查了。”

      周秉终于把烧饼放下。

      “说。”

      “不是顾记加的。”

      “顺通车册呢?”

      “没有。”

      “车夫?”

      “找不到。”

      “货?”

      “不多不少。”

      周秉没有说话。

      第三辆车存在。

      却没有车钱。

      没有车册。

      也没有车夫。

      它只在顾记那张货单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主簿问:

      “还围着这辆车查?”

      “不。”

      周秉把纸压下。

      “先放着。”

      “刘庆呢?”

      “也放着。”

      主簿一怔。

      “他两次说法已经对不上了。”

      “所以才不能急。”

      周秉重新拿起烧饼。

      “一个真正临时撒谎的人,最怕的是别人再问一遍。”

      “让人按第一次的问法,原样问。”

      “不提醒他哪里错了。”

      “也别把旁人的口供给他看。”

      主簿点头。

      “明白。”

      ?

      第二次口供不到一刻钟便送了回来。

      周秉展开。

      第一次——

      酉时一刻去后厨。

      第二次——

      还是酉时一刻。

      第一次——

      搬两坛酒。

      第二次——

      仍是两坛。

      连从哪里取酒、之后做过什么,前后顺序都没有变。

      几乎一字不错。

      周秉看了许久。

      “孙婆子的第二份呢?”

      主簿递过去。

      “意思一样,话不一样。”

      周秉把两份刘庆的口供并在一处。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被县衙忽然叫来问话的杂役。

      主簿低声问:

      “拿人?”

      “人已经在这里。”

      周秉把口供收起来。

      “不必惊他。”

      ?

      午后,谢执安陪陆衡去了临河茶楼。

      陆衡与一位旧友在内间下棋。

      谢执安嫌两位老人落子太慢,独自在外面翻昨日买来的旧律。

      才看两页,楼梯口便传来声音。

      “我就说这背影像你。”

      谢执安抬头。

      周秉站在那里。

      “周大人。”

      “先生呢?”

      “里面。”

      周秉往雅间看了一眼。

      “不进去了。”

      谢执安看他。

      “怕老师?”

      “敬重。”

      周秉拉开椅子坐下。

      从袖里取出两张纸。

      没有递过去。

      只把两次问话说了一遍。

      谢执安听完。

      “前后都一样?”

      “一样。”

      “连说话顺序?”

      “几乎都没变。”

      谢执安端起茶。

      周秉道:

      “你觉得呢?”

      “有人教过。”

      周秉眼神微变。

      这是谢执安今日第一次没有只回一句“再查”。

      “教过他说什么?”

      “不一定。”

      “那教什么?”

      谢执安看着杯中浮叶。

      “教他记住。”

      周秉没说话。

      刘庆未必知道整件事。

      甚至未必知道自己替谁办事。

      只要提前有人告诉他——

      哪一个时辰。

      搬什么东西。

      从哪里来。

      往哪里去。

      然后反复记熟。

      真正问起来,他只需要照着背。

      “所以现在不能动他。”

      “动了也未必能问出人。”

      周秉慢慢点头。

      “我知道了。”

      刚站起来,又听谢执安道:

      “周大人。”

      “嗯?”

      “别只看谁和刘庆接触过。”

      周秉转过身。

      谢执安已经重新翻开书。

      “看谁知道县衙问了他什么。”

      周秉站了片刻。

      没再追问。

      “晚上去先生那里吃饭?”

      谢执安抬眼。

      “你不是敬重老师?”

      “敬重又不是不能吃饭。”

      说完便下楼了。

      ?

      傍晚。

      顾清雪从顾记回来。

      新换的安顺车行来了三辆车。

      每辆车契上,都重新落了经手人的名字。

      掌柜特意拿给她看。

      顾清雪只扫了一眼。

      “以后照这个规矩。”

      “是。”

      她没有再提顺通。

      也没有再提那辆不存在于任何账册上的第三辆车。

      可那张旧货单仍原样收在柜中。

      一笔未改。

      ?

      真正让案子变了的,是入夜以后送回县衙的一张租契。

      城南茶铺租契是真的。

      名字也是真的。

      周秉看着主簿。

      “人呢?”

      主簿停了一下。

      “死了。”

      “什么时候?”

      “两年前。”

      屋中霎时安静。

      周秉重新低头。

      一个死了两年的人。

      半年前“租下”城南一间茶铺。

      茶铺的人又在县衙开始盯顺通之后,一夜消失。

      第三辆没有账册的车。

      一份几乎背得分毫不差的口供。

      还有那个不存在的租客。

      到这一刻,周秉终于把原先散在桌上的几页纸全部收到了一起。

      “把这几日所有记录按时辰重排。”

      “明早给我。”

      “是。”

      主簿抱起卷册。

      “等等。”

      周秉忽然叫住他。

      “上回府衙发下来的公文样式还留着么?”

      主簿动作一顿。

      “哪一种?”

      “案情上报。”

      这一次,主簿神色真的变了。

      “要报府衙?”

      “先把格式找出来。”

      “现在就写?”

      “先准备。”

      主簿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问。

      门重新合上。

      周秉一个人坐在灯下。

      这桩案子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顾府死了一个送酒的人。

      ?

      同一夜。

      顺通车行的陈东家刚关上院门。

      外面便送来一只木盒。

      没有署名。

      也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陈东家关好房门,才打开。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白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扔进炭盆。

      纸烧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陈东家猛地抬头。

      “谁?”

      “东家,是我。”

      车行账房。

      他这才缓了口气。

      “进。”

      账房一进门便道:

      “县衙今天又来过。”

      “问什么?”

      “前日车册。”

      “怎么回?”

      “照原账。”

      陈东家点头。

      账房却没走。

      “还有……第三辆车。”

      炭盆里的纸灰卷起。

      陈东家抬眼。

      “你怎么说?”

      “没记录。”

      “本来就没有。”

      账房忍不住道:

      “东家,那辆车到底——”

      陈东家目光一冷。

      账房立刻闭嘴。

      “回去。”

      “是。”

      房门重新关上。

      陈东家坐在炭盆边。

      那张空白纸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

      ?

      更深的夜里。

      茶楼二层仍亮着一盏灯。

      “县衙今日查了顺通。”

      窗边的人没有动。

      “又问了一遍刘庆。”

      “嗯。”

      “要不要把人撤出来?”

      “不动。”

      “顺通?”

      “也不动。”

      来人迟疑。

      “若县衙继续往下查呢?”

      “让他查。”

      窗外又开始落雪。

      来人已经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县衙主簿今晚没回家。”

      窗边的人终于抬眼。

      “在做什么?”

      “翻旧公文。”

      “哪一类?”

      “不清楚。”

      来人想了想。

      “像是报往府衙的格式。”

      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只有很短的一瞬。

      “知道了。”

      来人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

      窗边的人没有再碰那盏茶。

      长安县衙里,不过多找出了一张旧公文。

      可对暗处的人来说——

      县里的门,已经快关不住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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