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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弦外有声 有些局,最 ...

  •   第二日一早,顾记送来的账册便堆到了顾清雪案前。

      七本。

      青黛抱进来时,最上面一本险些掉下去。

      “姑娘只是让他们理顺通一个月的单子,怎么送了这么多?”

      “总账、分账、货单、车契,本就不在一处。”

      顾清雪接过最上面一本。

      “先看昨日。”

      前面的记录都很寻常。

      顺通与顾家往来已有两年,南庄干果、东市茶货、几家铺子之间临时调货,都用过他们的车。

      顾清雪翻到昨日。

      手忽然停住。

      青黛凑过去。

      “怎么了?”

      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

      三辆。

      “昨日不是两辆车?”

      “嗯。”

      “那怎么多出一辆?”

      顾清雪重新看了一遍。

      车数是三。

      货物入库的数目却没有多,也没有少。

      “让掌柜核账。”

      “核什么?”

      “顾记付了几辆车的钱。”

      青黛把那页记下来。

      “要是付了三辆?”

      “按账查。”

      “若只付了两辆?”

      顾清雪合上册子。

      “先别问顺通。”

      青黛愣了一下。

      昨日她还以为,查出问题自然该去问对方。

      这一次顾清雪却没有解释。

      只把账册推给她。

      “把原单带回来。”

      ?

      午前,顾记的人便回了府。

      “姑娘,核过了。”

      “几辆?”

      “两辆。”

      青黛立刻看向顾清雪。

      伙计继续道:

      “顾记只付过两辆车的钱,顺通那边也没记第三辆。”

      “昨日的货呢?”

      “全对得上。”

      “没有少?”

      “没有。”

      “也没多?”

      “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三辆车。

      两辆车钱。

      货却一件不少。

      伙计忍不住问:

      “姑娘,要不要去顺通问?”

      “不用。”

      顾清雪拿过那张货单。

      纸是真的。

      上面的掌柜签押也是真的。

      偏偏多出的一辆车,像是从账目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她看了片刻。

      “原样收好。”

      “就这样?”

      “从今日起,顾记临时加减车马,经手的人都落名。”

      伙计忙点头。

      “是。”

      等人出去,青黛还盯着那张单子。

      “姑娘,第三辆车不查了?”

      顾清雪把它夹回原账。

      “谁说不查?”

      “那怎么不问陈东家?”

      “他昨日亲自来了。”

      青黛顿了一下。

      “所以呢?”

      顾清雪抬眼。

      “今日再去问他第三辆车——”

      “他便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

      青黛一下安静了。

      半晌才道:

      “那县衙……”

      “县衙若问,就照实说。”

      “若不问?”

      “先不送上门。”

      顾清雪低头重新翻账。

      她只是在管顾家的生意。

      却也知道一件最简单的事。

      有人若在桌上落了一枚不该出现的棋子——

      急着把它拿起来的人,反而最先告诉旁人,自己看见了。

      ?

      长安县衙里。

      周秉也没动顺通。

      捕快站在案前回话。

      “城南那家茶铺今日没开。”

      “掌柜呢?”

      “不见了。”

      “昨夜?”

      “邻铺说,入夜以后便没再见过。”

      周秉翻过一页。

      “顺通呢?”

      “照常开门。”

      “陈东家?”

      “也在。”

      “昨日去过哪里?”

      “顾府回来以后,绕去过城南。”

      “今日?”

      “没出去。”

      周秉把纸放下。

      捕快等了一会儿。

      “大人,不拿人?”

      “不拿。”

      “那茶铺掌柜都跑了。”

      “所以呢?”

      捕快被问住。

      周秉靠回椅背。

      “跑了一个,剩下的人全不动。”

      “这个时候我去抓顺通——”

      他敲了一下桌面。

      “是我查他们,还是我告诉他们,我查到哪了?”

      捕快终于明白。

      “那就盯着?”

      “别贴太近。”

      周秉道:

      “顺通照常做生意,让他们做。”

      “谁来找陈东家,谁突然不用他们的车,谁又忽然开始用——”

      “都记。”

      “是。”

      捕快出去以后,后堂安静下来。

      周秉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

      周三。

      梅酿。

      第三辆车。

      城南茶铺。

      到了今日,真正让他在意的已经不是哪一盏灯从哪里被提去了西偏院。

      而是案子出了以后——

      有人在撤。

      有人却偏偏留了下来。

      ?

      谢执安上午没有去县衙。

      他去了西市。

      旧书铺开了很多年,门板被雪水浸得颜色发深。

      掌柜见他进门,先是一愣。

      随即笑起来。

      “谢公子?”

      “掌柜。”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

      “陆先生也回来了?”

      “嗯。”

      老人一拍膝。

      “怪不得前两日有人说看见先生的车。”

      谢执安往里面走。

      “还是旧律?”

      “看看。”

      “里面刚收了几卷。”

      谢执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

      掌柜站在外头笑。

      “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暂时不走。”

      “那挺好。”

      掌柜一边理书,一边道:

      “陆先生这些年嘴上不说,逢年过节还是要念叨你。”

      谢执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念叨什么?”

      “说你挑书眼光差。”

      谢执安抬起眼。

      掌柜面不改色。

      “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卷。

      “这本呢?”

      “更差。”

      “那便它。”

      老人顿时笑出声。

      “还是这个脾气。”

      买完书出来,街边正有人炒栗子。

      谢执安顺手买了一小包。

      刚走过半条街,身后便有人唤他。

      “谢公子。”

      他回头。

      陈东家从一家茶铺前走过来。

      “果然是您。”

      “陈东家。”

      “昨日在顾府匆忙,也没说上几句话。”

      谢执安点了一下头。

      陈东家笑道:

      “今日来西市办事?”

      谢执安抬了抬手里的书。

      “买书。”

      陈东家又看见另一只手里的纸包。

      “这是……”

      “栗子。”

      “……”

      谢执安等了片刻。

      “还有事?”

      “没有,没有。”

      陈东家笑得更客气了。

      “就是碰巧见着,过来打个招呼。”

      “告辞。”

      谢执安转身便走。

      没有多看一眼。

      陈东家却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混入街上的人群。

      身后的茶铺伙计出来倒水。

      陈东家这才转身。

      只是他没有发现——

      谢执安走过街角时,前方正有两辆大车从横街出来。

      车上空空荡荡。

      车辕木牌随着车身轻晃。

      顺通。

      昨日说没有车。

      今日却有两辆空车在西市。

      谢执安只看了一眼。

      继续剥栗子。

      ?

      午后,顾清雪去了顾记。

      新车行已经安排好。

      掌柜将车契递过来。

      “安顺那边说明早便能来。”

      “先用三日。”

      顾清雪看完。

      “合适再签长契。”

      “是。”

      掌柜又把昨日那张货单拿出来。

      “这张?”

      “放回原处。”

      “不另记?”

      “不用。”

      外面有人进铺子,掌柜便先去招呼。

      顾清雪往后院看了一遍新到的货。

      再出来时,忽然听见掌柜的声音。

      “谢公子慢走。”

      她抬起眼。

      谢执安站在门外。

      手里一卷书。

      另一只手,还有半包栗子。

      掌柜笑着道:

      “陆先生前些日子还说许久没见您。”

      “老师已经回来了。”

      “那改日我也去问候。”

      “好。”

      他说完便要走。

      掌柜却朝里面看了一眼。

      “姑娘也在。”

      谢执安这才转头。

      两人隔着半间铺子对上视线。

      “顾姑娘。”

      “谢公子。”

      顾清雪走近些。

      谢执安目光落在柜台上。

      昨日那张货单刚被掌柜收进去,只露出一点纸角。

      他没有问。

      顾清雪也没有说。

      片刻后,谢执安道:

      “新车找到了?”

      “找到了。”

      “顺通呢?”

      “暂缓。”

      谢执安看了她一眼。

      只应了一声。

      “嗯。”

      顾清雪忽然问:

      “谢公子今日没去县衙?”

      “没有。”

      “周大人没找你?”

      “暂时没有。”

      顾清雪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难得。”

      谢执安也像是笑了一下。

      “是。”

      他颔首告辞。

      出了铺子。

      青黛从后面过来,望着他的背影。

      “姑娘。”

      “嗯?”

      “他还会自己买栗子。”

      顾清雪转头看她。

      “为什么不会?”

      青黛想了半天。

      没想出答案。

      顾清雪已经重新拿起车契。

      街外人声来往。

      那道青色身影很快看不见了。

      ?

      傍晚。

      陆宅开饭。

      周秉果然来了。

      一进门就闻见饭香。

      “先生今日叫我来,原来真不是为了案子。”

      陆衡瞥他。

      “在我这里吃饭还想谈案子?”

      “不谈。”

      周秉立刻坐下。

      谢执安从书房出来。

      周秉看见他便问:

      “今日没去县衙?”

      “没有。”

      “做什么去了?”

      “买书。”

      周秉转头看陆衡。

      “先生,您看看。”

      “我查了一日,他去买书。”

      陆衡拿起筷子。

      “你也可以去。”

      “我敢吗?”

      “没人拦你。”

      周秉无话可说。

      吃到一半,他还是没忍住。

      “我今日没抓顺通。”

      谢执安夹了一筷子菜。

      “嗯。”

      “你就不问为什么?”

      “不问。”

      周秉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不能抓?”

      谢执安抬眼。

      陆衡已经把筷子搁下。

      “说好了不谈案子。”

      周秉顿时闭嘴。

      谢执安低头吃饭。

      眼底却掠过一点笑。

      ?

      夜深以后。

      城南原先那间小屋已经空了。

      县衙的人进去时,桌椅俱在。

      纸灰也扫干净了。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消息送到周秉案前。

      他只说:

      “记下。”

      没有派人追。

      同一时刻。

      另一条街的茶楼二层仍亮着灯。

      窗边坐着一个人。

      房门被推开。

      “都撤了。”

      “嗯。”

      “顺通还留着。”

      “留。”

      “县衙今日没抓人。”

      窗边的人终于抬眼。

      “顾家呢?”

      “换了车行。”

      “还做了什么?”

      “没有。”

      来人停了一下。

      “顺通昨日单子上那辆车,他们似乎已经看见了。”

      “然后?”

      “没来问。”

      窗边的人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县衙也没问。”

      “没有。”

      屋里静了下来。

      楼下正在打烊。

      一块块门板合上。

      来人压低声音:

      “还等?”

      窗边的人看向已经黑下去的长街。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

      来人没有再问。

      房门重新合上。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那人端起来。

      却没有喝。

      片刻后,又放回原处。

      楼下最后一盏灯熄灭。

      长安城里,今夜谁都没有动。

      可原先那盘只围着一个死人转的局——

      已经不止一双眼睛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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