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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墨痕未干 顾清雪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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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门是在入夜后重新打开的。
封了一日的门闩撤下,守在外面的衙役也少了人。
周秉临走前留下话,这两日府中人若要出城,先知会县衙即可。
门一开,积下的事情便跟着涌进来。
顾记的账册。
几家铺子的管事。
还有昨日因封府耽误下来的几批货。
顾清雪坐在偏厅里,一直忙到掌灯。
青黛端来热茶时,桌边还摊着三本册子。
“姑娘,先歇一会儿吧。”
顾清雪接过茶。
“东市的货发出去了?”
“发了。”
青黛却没走。
“就是顺通车行那边……”
顾清雪抬眼。
“怎么了?”
“他们今日没接顾记的货。”
她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说是车不够。”
顾清雪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大半日。
“昨日还有车。”
“掌柜也觉得怪,专门派人去问了。”
“怎么回的?”
“说几辆大车一早都被人包走了。”
“谁包的?”
“没问出来。”
顾清雪合上账册。
“明日换一家。”
青黛一愣。
“姑娘昨日不是还说,顺通用了两年,不能因为一次货受潮便换么?”
“昨日是货受潮。”
“今日是没车。”
“有区别?”
“有。”
顾清雪把一本账册递给她。
“昨日该先问为什么。”
“今日先把货送出去。”
青黛想了一会儿。
“那顺通呢?”
“让账房把这个月跟顺通往来的单子都理出来。”
“要查他们?”
“接连两日出岔子,总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货受影响。”
她说得很平静。
青黛点头。
抱着账册刚走到门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周大人走了吗?”
“走了。”
“谢公子呢?”
顾清雪低头翻过一页。
“应当也走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脚步声。
管家进来。
“姑娘,老爷请您去趟前厅。”
“什么事?”
“顺通车行的东家来了。”
顾清雪抬起头。
?
来人姓陈。
四十上下,是顺通车行的东家。
顾清雪进前厅时,他正坐在下首。
面前那盏茶,一口没动。
顾父坐在主位。
陆先生已经回了住处。
周秉也不在。
谢执安却还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卷书。
顾清雪脚步微顿。
顾父已经唤她。
“清雪。”
她上前见礼。
陈东家也连忙起身。
“顾姑娘。”
“陈东家。”
顾父示意她坐。
“你方才说,明日顾记的货接不了?”
陈东家赔着笑。
“实在不巧,今日几辆大车全叫人订走了。”
“什么时候订的?”
“今早。”
“谁家一下要这么多车?”
陈东家顿了一瞬。
“倒不是一家。”
“是几拨散客,赶巧撞到一处了。”
顾父看了他片刻。
没接话。
陈东家伸手去端茶。
茶盏刚碰到唇边,又放下。
顾清雪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
右手虎口处,有一点没擦净的墨。
很淡。
她没有多看。
顾父道:
“既然这样,顾家明日另找车。”
“后日便能腾出来。”
“再说吧。”
话已经说完。
陈东家却还坐着。
顾父抬眼。
“还有事?”
“也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只是听说昨晚贵府出了事。”
顾父神色淡了。
“县衙正在查。”
“那是自然。”
“周三那人我也认识,替几家铺子送过不少东西。平日挺老实一个人,怎么好端端便……”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
“顾老爷别怪我多嘴。”
顾父看他。
“既知道多嘴,便少问。”
陈东家的笑僵了一下。
“是,是。”
这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他又回了一次头。
看的却不是顾父。
而是窗边。
谢执安仍低着头。
书页翻过一张。
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留意过他。
陈东家很快出了门。
厅里安静下来。
顾父端起茶。
“平日倒没见他这么关心别人家的事。”
顾清雪没有接话。
窗边响起书页合拢的声音。
谢执安起身。
“顾伯父。”
“要走了?”
“嗯。”
“周秉不是让你等他?”
“他大约不会回来了。”
顾父笑了一声。
“那小子一碰上案子,什么时候都算不准。”
谢执安告辞。
走过顾清雪身边时,却停了一下。
“顾姑娘。”
顾清雪抬眼。
“谢公子。”
“顺通用了两年?”
“是。”
“明日还用?”
“不用。”
谢执安看了她一眼。
顾清雪只道:
“货不能等。”
他点头。
“是。”
没有再问。
径直走了出去。
?
陈东家出了顾府,脸上的笑便淡了。
管家一直送到门前。
“陈东家慢走。”
“留步。”
外面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陈东家上车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点墨已经蹭淡了。
车夫问:
“东家?”
“走。”
马车离开顾府。
却没有回顺通。
过了两条街,径直拐进一条窄巷。
巷里的积雪还没扫净。
车轮压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停。”
马车刚稳,旁边一扇小门便开了。
门后站着个人。
没有露脸。
陈东家下车进去。
门随即合上。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桌后的人问:
“见到了?”
“见到了。”
“还在顾府?”
“我出来前刚走。”
“谁?”
陈东家顿了一下。
“谢执安。”
桌后的人没有再问他。
“顺通那边呢?”
“照办了。”
陈东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对面的人接过去。
“顾家怎么回?”
“已经换了车行。”
灯下的人抬起眼。
“谁定的?”
“顾家姑娘。”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
陈东家想了一下。
“只说,货不能等。”
屋里静了一瞬。
“以后别亲自去顾府。”
陈东家神色微变。
“那车行——”
“照旧。”
“明白。”
“回去吧。”
陈东家没有再问。
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桌后的人将那张纸送到灯火旁。
火舌舔上纸角。
很快烧去大半。
?
谢执安走出顾府时,天已经黑透。
周秉派来的马车停在街口。
车夫一见他便迎上来。
“谢公子。”
“周大人呢?”
“县衙。”
“有事?”
“只说您若得空,请过去一趟。”
谢执安点头。
“知道了。”
马车行至西市口,前面堵了一阵。
横街里正好出来两辆大车。
车上空着。
一辆接着一辆。
谢执安原本靠在车壁上。
车轮从窗外擦过去时,他抬了一下眼。
车辕上挂着木牌。
两个字。
顺通。
马车很快错了过去。
谢执安没有掀帘。
?
县衙后堂还亮着灯。
周秉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谢执安进去时,他正勉强挑起一筷子。
“来了?”
“嗯。”
“吃过没有?”
“吃过。”
周秉瞥他。
“顾家留饭了?”
“没有。”
“那在哪吃的?”
“老师那里。”
周秉低头继续吃面。
“我就知道陆先生饿不着你。”
谢执安看了眼他的碗。
“周大人还是先顾自己吧。”
“能吃。”
周秉又吃了两口,才抽出一张纸。
“下午跟出去的人回来了。”
“西坊小仓那个管事没见外人。”
“顺通账房午后出去了一趟,去了城南。”
“跟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见他进了一家茶铺,一刻钟以后出来。”
谢执安问:
“见了谁?”
“不知道。”
“嗯。”
周秉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
“嗯。”
“你不问茶铺?”
“你查了吗?”
“查了。”
“那我等结果。”
周秉盯着他。
“你这个人,有时实在没意思。”
谢执安给自己倒了杯茶。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衙役快步进来,脸都被风吹红了。
“大人。”
周秉抬头第一句却问:
“吃过没有?”
衙役愣住。
“还、还没。”
“先去吃。”
“大人,茶铺那边——”
“半个时辰后再说。”
衙役明显没想到。
站了一下,才抱拳。
“是。”
人一走,周秉挑起一筷子面。
“满意了?”
谢执安喝茶。
“与我何干。”
周秉笑骂了一句。
?
顾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顾清雪洗漱后没有立刻睡。
青黛替她收好白日里的账册。
“姑娘,明日还去铺子?”
“去。”
“顺通那边呢?”
“先不用找陈东家。”
“车已经换了。”
“嗯。”
“这个月的单子?”
“让账房理好。”
青黛把最后一本册子放进匣子。
忽然道:
“陈东家今日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来?”
顾清雪抬眸。
“他说没车。”
“这种事派个伙计来,不就行了?”
屋里静了一瞬。
青黛自己先想明白些许,却又说不上来。
“算了。”
“反正明日也不用他们的车。”
顾清雪低低应了一声。
窗外恰好传来轻响。
树枝上最后一点积雪落了下来。
她垂眼看向桌边那张货单。
明日该发的货。
临时改用的车行。
几家掌柜的名字。
都已经写好。
顾清雪拿起笔。
在“顺通”两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暂缓。
墨迹未干。
她放下笔。
?
同一时刻。
城南那间小屋里又来了一人。
桌后的灯还亮着。
“顺通停了?”
“嗯。”
“顾府?”
“先不动。”
来人迟疑。
“原定的人呢?”
“撤。”
“全部?”
“全部。”
“周三留下的东西呢?”
“不管。”
“他们若继续查?”
桌后的人抬眼。
“让他们查。”
来人很快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
桌后的人坐了一阵。
然后拉开抽屉。
里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原本定好的几步安排。
他拿起笔。
在最后添了两个字。
——暂缓。
墨锋收住。
两处字迹尚未干透。
窗外没有雪了。
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