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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新印初落 圣旨忽至大 ...

  •   大理寺今日难得清静。
      何廷舟那把椅子终于修好了。
      木匠大概被他前一日追着问烦了,四条腿削得一样长还不算,连横撑都重新钉了一遍。
      何廷舟坐下试了试。
      不晃。
      他很满意。
      江恒从旁边经过。
      “终于不用站了?”
      “我昨日也没站。”
      “你坐了沈砚半日的位置。”
      “他不在。”
      角落里有人抬头。
      沈砚道:“我在。”
      何廷舟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
      何廷舟没话了。
      谢执安低头写着东西,笔尖停了一下。
      何廷舟立刻转过来。
      “谢评事。”
      “嗯。”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方才明明——”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前堂有人急声传话。
      “宫中来人,圣旨到——”
      屋里瞬间静了。
      谢执安放下笔。
      崔俭已经从后面出来。
      “都别磨蹭,正堂接旨。”
      方才还在说椅子的人立刻闭了嘴。
      众人整肃衣冠,随崔俭往正堂去。
      ——
      宣旨内官已经在堂中。
      随行的还有一名吏部官员。
      明黄圣旨捧在手中,方才那些散碎声响彻底没了。
      大理寺当值诸官依品序列班。
      谢执安原本站在评事之列。
      内官抬眼。
      “大理寺评事谢执安,上前听旨。”
      谢执安出列,行至前方。
      “圣旨到——”
      崔俭率众跪下。
      谢执安跪于前列。
      满堂无声。
      圣旨展开。
      前面是履历、旧功与任职以来所办诸事。
      谢执安垂着眼。
      直到最后几句清清楚楚落下来——
      擢大理寺少卿。
      后面没有一点动静。
      何廷舟跪在人群里,眼睛却明显抬了一下。
      江恒就在他旁边,没动。
      圣旨继续宣完。
      内官合旨。
      “谢执安,领旨谢恩吧。”
      谢执安俯身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随后起身上前,双手接旨。
      崔俭等人仍跪候原处。
      待旨意交到谢执安手中,内官示意礼毕,众人才依次起身。
      何廷舟站起来时,第一眼就往前面瞧。
      谢执安背对着他,手中已经多了一卷圣旨。
      他没敢出声。
      ——
      宣旨礼成,还不能散。
      崔俭上前陪同。
      谢执安收好圣旨,也随在一旁。
      一行人将宣旨内官送出正堂,一直送至寺门。
      车驾已经候在外面。
      内官临上车前笑道:“恭喜谢少卿。”
      谢执安见礼。
      “有劳公公。”
      车驾离开以后,两人才转身。
      吏部官员没有走。
      他站在后面等着。
      崔俭瞥了谢执安一眼。
      “还有一遭。”
      谢执安道:“看出来了。”
      “走吧。”
      ——
      重新回到正堂,这一次便不是宣旨。
      吏部随员将几样东西送上来。
      先是告身。
      再是大理寺少卿职掌册。
      最后是一只漆匣。
      吏部官员将告身交给谢执安。
      “吏部今日正式改录,自今日起,谢大人便依少卿职掌行事。”
      谢执安接下。
      “有劳。”
      职掌册随后递来。
      漆匣最后打开。
      一方新印安安静静放在里面。
      “大理寺少卿印。”
      谢执安的目光落了一瞬。
      伸手接过。
      手续一项项办完。
      吏部官员才笑道:“恭喜谢少卿。”
      “多谢。”
      崔俭与谢执安一道把人送出去。
      等吏部的人也出了大理寺,礼数才算真正走完。
      崔俭站在门口,长长出了口气。
      谢执安在旁边道:“累了?”
      崔俭转头。
      “今日升官的是你。”
      “送人的是您。”
      崔俭盯了他一眼。
      “进去。”
      ——
      值房门关上。
      圣旨、告身、职掌册、新印,全放到了桌上。
      崔俭终于坐下。
      端起早就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
      “现在可以愣了。”
      谢执安站在桌边。
      低头瞧了瞧那方新印。
      “确实有一点。”
      “我还以为你方才跪在那里已经想明白了。”
      “没有。”
      “想什么呢?”
      “吏部为什么没先加一道授权。”
      崔俭端着茶盏的手停了。
      “你接旨的时候想这个?”
      “也想了别的。”
      “比如?”
      “少卿。”
      “……”
      谢执安翻开职掌册。
      崔俭把茶放回去。
      “别翻了。”
      谢执安抬眼。
      “谁推的?”
      “没人单独推你。”
      “职掌册送上去以后,有人嫌你资历浅。”
      “这话没错。”
      “也有人嫌你这个评事用得太麻烦。”
      谢执安笑了一下。
      崔俭继续道:“还有人主张不升,把你手里的跨司事务重新分出去。”
      谢执安这才抬眼。
      “后来呢?”
      “算了一遍。”
      “什么?”
      “分给谁。”
      谢执安没说话。
      崔俭道:“没分明白。”
      谢执安笑了。
      崔俭也笑了一下。
      随即从桌边另一摞文书下面抽出一份东西,放到他面前。
      “昨日来的。”
      谢执安扫了一眼。
      “给少卿的?”
      “给大理寺的。”
      “那为什么给我?”
      崔俭靠回椅背。
      “因为现在你是少卿。”
      谢执安沉默了一下。
      “崔大人。”
      “嗯?”
      “您看起来等这一刻很久了。”
      “也没有。”
      “真的?”
      “滚。”
      ——
      外间的人确实等了很久。
      方才圣旨宣到“擢大理寺少卿”,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宣旨未毕不能动。
      内官没走不能闹。
      吏部官员还在,更没人敢围上去。
      一直等到人全送走,何廷舟已经往正堂方向瞧了不知道多少回。
      谢执安终于出来。
      何廷舟第一个站起来。
      “谢少卿。”
      这一声叫得格外清楚。
      谢执安停下。
      “嗯。”
      何廷舟盯着他。
      “真是少卿。”
      “你方才跪得离我不远。”
      “我听见了。”
      “那还确认?”
      “我就是觉得快。”
      谢执安想了想。
      “我也觉得。”
      何廷舟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被这一句堵掉一半。
      江恒已经起身,正经见礼。
      “谢少卿。”
      谢执安回礼。
      沈砚也跟着过来。
      “谢少卿。”
      “沈大人。”
      许明远最后上前。
      “谢少卿。”
      “许主簿。”
      见过礼,各自散开。
      何廷舟忽然低头,瞧向谢执安原来的椅子。
      谢执安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
      “不给你。”
      何廷舟立刻抬头。
      “我没要。”
      “最好没有。”
      “我的已经修好了。”
      “那很好。”
      “谢少卿。”
      “嗯?”
      “升官第一日,能不能别这么记仇?”
      “不能。”
      旁边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
      午后,吏部改录。
      消息顺着正常的公文往来传出去。
      刑部很快知道。
      梁从简听见时,手里的笔没有停。
      “少卿?”
      “是。”
      “今日下的旨?”
      “上午。”
      梁从简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
      “吏部倒敢。”
      旁边的人笑道:“你不是说他做得住?”
      “做得住是一回事。”
      梁从简合上文书。
      “少卿又不是只把文书做明白就够了。”
      “那你反对?”
      “旨都下了,我反对什么。”
      他拿过下一份。
      “等他做。”
      ——
      谢执安整个下午都在搬东西。
      其实没多少。
      几册常用旧例。
      几支笔。
      一方砚。
      还有何廷舟坚持让他带走的旧茶盏。
      “为什么?”
      “少卿值房里那个不好看。”
      “你进去过?”
      “送过文书。”
      “然后?”
      “真的不好看。”
      谢执安拿起旧茶盏,放进箱子。
      “行。”
      何廷舟满意了。
      闻川来接他时,先去了原来的位置。
      没人。
      江恒指了指后面。
      “换地方了。”
      闻川顺着方向过去。
      门开着。
      谢执安正在收最后两册东西。
      桌边放着新印。
      闻川停在门口。
      显然已经在外面听到了消息。
      真正见到那方印,还是多停了一瞬。
      “公子。”
      谢执安抬头。
      “进来。”
      闻川走进去。
      “真升了?”
      “圣旨都接了。”
      闻川笑起来。
      “少卿。”
      “你也要改口?”
      “属下不改。”
      “那就别改。”
      闻川低头帮他把箱子合上。
      “陆先生知道吗?”
      “不知道。”
      “回去?”
      “走。”
      ——
      陆衡确实还不知道。
      谢执安回去时,他正在院里修一盆兰。
      养了许多年,今年叶尖总有些发黄。
      剪子落下,一片枯叶掉进竹篮。
      陆衡没抬头。
      “今日晚了。”
      “搬东西。”
      “搬什么?”
      “值房。”
      剪子停住。
      陆衡抬眼。
      谢执安站在台阶下。
      官服还是早晨那一身。
      手里却多了一卷明黄。
      陆衡的目光落在上面。
      谢执安走过去。
      “老师。”
      圣旨递到他手里。
      陆衡展开。
      只看到最后几行便停住。
      “少卿。”
      “嗯。”
      “快了些。”
      “我也觉得。”
      陆衡又往上看了一遍。
      “怕不怕?”
      谢执安想了想。
      “有一点。”
      “怕什么?”
      “位置高了。”
      谢执安顿了一下。
      “错一件事,比以前贵。”
      陆衡把圣旨合起,递回去。
      “那就少错。”
      谢执安接过。
      “老师这话没什么用。”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勉励。”
      “没有。”
      “夸一句?”
      “也没有。”
      谢执安转身。
      陆衡重新拿起剪子。
      “少卿俸禄多些。”
      谢执安脚步一停。
      回头。
      “多少?”
      陆衡终于笑了。
      “自己查。”
      ——
      沈照野知道得更晚。
      天色暗下来,他才从外面经过。
      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卤肉。
      闻川在门口碰见他。
      “沈先生。”
      “嗯。”
      “公子升官了。”
      沈照野脚下一停。
      “什么?”
      “少卿。”
      “今日?”
      “今日。”
      沈照野低头瞧了一眼手里的卤肉。
      转身进门。
      闻川道:“您不是经过?”
      “现在不是了。”
      ——
      谢执安正在吃饭。
      沈照野把卤肉往桌上一放。
      “听说你升官了。”
      “嗯。”
      “少卿?”
      “嗯。”
      “多大官?”
      谢执安抬头。
      陆衡在旁边道:“你问他?”
      “我不问他问你?”
      “你在帝京这么久,连大理寺少卿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陆衡懒得理他。
      沈照野坐下,夹了一块自己带来的卤肉。
      “反正比原来大?”
      “大。”
      “那行。”
      “什么行?”
      “没白教。”
      谢执安筷子停住。
      陆衡抬眼。
      “他升官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照野理所当然。
      “至少没给我丢人。”
      闻川低下头。
      谢执安也继续吃饭。
      陆衡看了沈照野一眼。
      没接这话。
      沈照野自己吃了几块卤肉,喝完一盏茶便起身。
      “走了。”
      谢执安道:“这么快?”
      “我本来就是路过。”
      沈照野提起剩下的卤肉。
      “过几日再来。”
      门一关,人真走了。
      ——
      第二日,谢执安比平日早到半刻。
      少卿值房已经收拾妥当。
      书架比原来大。
      桌案也宽了一截。
      昨日交到他手里的新印放在案角。
      没多久,第一份文书送进来。
      “谢少卿。”
      “放下。”
      “是。”
      人退了出去。
      谢执安翻开。
      正是昨日崔俭塞给他的那份。
      第一页读完。
      他没有碰那方新印。
      提笔,在旁边空白纸上写下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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