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落子无声 一个空缺, ...
-
吏部那名官员第三次来时,谢执安不在外间。
他去了后院书库。
何廷舟抱着一摞旧册出来,迎面撞上人,赶紧侧身。
“周大人。”
周启元点了点头。
“崔大人在?”
“在。”
何廷舟让开。
周启元这次没有带职掌册。
只带了一张薄薄的公文。
半刻钟后,崔俭把谢执安叫了进去。
桌上除了那张公文,还有一杯没动的茶。
谢执安坐下。
“吏部?”
“嗯。”
崔俭把公文推过去。
“先看。”
谢执安看完。
是调人。
大理寺主簿曹谨,调去太常寺。
官阶没升。
差遣也算不上肥缺。
手续齐全,调令也没有任何问题。
谢执安把纸放下。
“什么时候走?”
“七日后。”
“曹主簿知道?”
“刚知道。”
崔俭道:“方才还在我这里坐着。”
“他说什么?”
“服从调令。”
谢执安点头。
崔俭看他。
“没了?”
“还有什么?”
“曹谨在大理寺六年,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什么大功。这个时候突然平调太常寺,手续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听见半点动静。”
谢执安重新拿起调令。
这一次,目光落在最下面。
原职另候补授。
“寺里有人能暂代?”
“有。”
“那就先代。”
崔俭皱眉。
“你不觉得这个空位来得巧?”
“觉得。”
“然后呢?”
谢执安把调令放回桌上。
“先空着。”
“等?”
“嗯。”
崔俭看了他片刻。
没再问。
——
曹谨当日下午便开始交接。
大理寺里没什么人议论。
这种调动虽然突然,却不算罕见。
曹谨自己也很平静。
他年近四十,在大理寺熬了六年,忽然换个地方,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何廷舟帮他搬旧册时问:
“曹主簿真舍得?”
曹谨抱着一只旧笔筒。
“舍不得能抗吏部的令?”
“不能。”
“那就别问。”
何廷舟觉得很有道理。
谢执安从门外经过。
曹谨叫住他。
“谢评事。”
“曹主簿。”
曹谨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
“东边第二排柜子,以前有几册是你常用的。七日后我走,钥匙先交崔大人。你若要找,别自己撬。”
谢执安看他。
“我什么时候撬过?”
曹谨笑。
“你没撬过。”
“那为什么提醒我?”
“闻川撬过。”
不远处闻川抬头。
“那回锁坏了。”
“锁坏了你就撬?”
“急。”
曹谨把钥匙收回去。
“所以我先说。”
谢执安笑了。
“知道了。”
曹谨转身继续收拾。
谢执安也走了。
没有问他为什么被调走。
——
三日过去。
空位没人来补。
第四日,也没有。
何廷舟先坐不住了。
“你不是说等?”
谢执安低头写字。
“嗯。”
“这都第四日了。”
“曹主簿还没走。”
“那要是一直没人来呢?”
谢执安停笔。
“那最好。”
何廷舟愣住。
“为什么?”
“说明只是普通调任。”
何廷舟盯着他半天。
“我还以为你希望自己猜对。”
谢执安重新落笔。
“猜对又不给俸禄。”
何廷舟走了。
——
散值以后,谢执安没有立刻回陆府。
闻川跟着他往南街走。
“公子去哪儿?”
“买墨。”
“昨日刚买。”
“老师的快没了。”
南街人多。
谢执安在墨铺里挑了半天,最后买了最普通的一块。
出来时,街边棋摊正吵得厉害。
“这一步不算!”
“怎么不算?”
“你手还没松!”
两个人争得脸红。
谢执安从旁边经过。
一枚黑子被碰得弹出棋盘,直冲他脸侧。
闻川刚要抬手。
谢执安偏头避开。
棋子擦过去。
后面正有人端着一碗滚热的汤。
谢执安脚下一错,手指勾住路边空竹篓的提绳。
竹篓被带得转了半圈。
黑子撞上篓边,掉了进去。
端汤的人径直走过,什么也没察觉。
棋摊边安静了一瞬。
谢执安已经继续往前。
闻川跟上。
“公子明明能接。”
“后面有人。”
闻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走远的热汤。
没再说话。
——
回到陆府,顾清雪正好在。
她不是来找谢执安。
陆衡前些日子托人替他找一本旧地方志,顾家商路广,赵掌柜从外地收货时顺手寻到了。
顾清雪亲自送过来。
陆衡正在翻书。
“找了多久?”
“没多久,正好有人从南边回来。”
“多少钱?”
“老师别问她这个。”
谢执安从门外进来。
顾清雪回头。
陆衡也抬眼。
“为什么不能问?”
谢执安把墨放到桌上。
“问了她也不会收。”
顾清雪笑了。
“谢大人怎么知道?”
“上次那两册你就没收。”
“那是上次。”
“这次收?”
顾清雪想了一下。
“不收。”
陆衡把书合上。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再告诉我。”
顾清雪笑得更明显。
谢执安在旁边坐下。
“顾姑娘今日铺子不忙?”
“忙完了。”
“城东那间?”
“嗯。”
“那个要提前退租的人呢?”
顾清雪有些意外。
“谢大人还记得?”
“你上次提过。”
顾清雪停了一下。
“解决了。”
“退了?”
“退了。”
“押金?”
“按契退了一半。”
谢执安点头。
顾清雪却自己说了下去。
“他家里出了事,确实急着走。契上该扣的还是扣,只是另外那一半,我让赵掌柜从今年修缮银里出了。”
谢执安道:“顾姑娘吃亏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我愿意。”
谢执安笑了一下。
“那就不算。”
顾清雪也笑。
陆衡低头又翻了一页书。
——
晚些时候,顾清雪告辞。
谢执安送她到门口。
上次借他的伞已经放在门边。
他拿起来递过去。
“还你。”
顾清雪接过。
“没弄坏?”
“没有。”
“谢大人还得很快。”
“怕你来要。”
顾清雪看着他。
“我不会。”
“那下次可以慢一点。”
顾清雪没忍住笑。
青黛站在马车旁,也跟着低下头。
顾清雪上车前忽然想起什么。
“谢大人。”
“嗯?”
“你上次给我的竹纹纸,我用了。”
“好用吗?”
“好用。”
“那下次再买。”
顾清雪没有立刻上车。
“谢大人。”
“怎么?”
“你每次都这样吗?”
“什么?”
顾清雪想了想。
“算了。”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
谢执安站在门前。
没有追问。
——
第五日午后,大理寺收到一份候补名册。
三个人。
都是从别处平调。
崔俭让书吏抄了一份,原件封存。
谢执安拿到副本,只扫了一遍。
第一个,太常寺。
第二个,都察院。
第三个,光禄寺。
何廷舟凑过来。
“哪个?”
“不知道。”
“你等了这么多日,就一句不知道?”
“三个人都没见过。”
“那怎么办?”
“等吏部定。”
何廷舟指着第二个名字。
“这个从都察院出来。”
谢执安抬眼。
“所以?”
“听着厉害。”
“你选官看出处?”
“那看什么?”
“看人。”
“人还没来。”
“所以不知道。”
何廷舟彻底没话。
谢执安把名册压到一边。
下午照常做事。
——
第六日,候补名册上少了一个名字。
太常寺那人留任原职。
第七日,又少一个。
都察院那人家中丁忧。
没有谁来解释。
手续也都齐全。
原本并排的三个名字,只剩最后一个。
光禄寺。
许明远。
崔俭把最终补授文书递过来。
谢执安看完,放下。
“照令办。”
崔俭看他。
“就这样?”
“嗯。”
“前两个都不来了。”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谢执安把文书推回去。
“他们不来,问他们做什么。”
“那这个呢?”
崔俭点了点许明远的名字。
谢执安也看了一眼。
“他不是要来了吗?”
崔俭沉默片刻。
收起文书。
“行。”
——
曹谨离开大理寺那日,天色很好。
他东西不多。
一个笔筒,两包旧书,几件放在值房多年没带走的杂物。
何廷舟送他到门口。
曹谨嫌烦。
“我又不是告老。”
“太常寺也不远。”
“那你还送?”
“礼数。”
“平日怎么没见你这么懂礼?”
两个人一路吵出去。
午后,新任主簿到了。
许明远三十出头,穿着规整,话不多。
崔俭带他走过外间。
何廷舟先起身。
江恒也跟着见礼。
谢执安最后才从桌案后抬头。
许明远正好望过来。
两人第一次照面。
“谢评事?”
谢执安起身。
“许主簿。”
彼此一礼。
许明远随后被书吏带去看曹谨留下的值房。
谢执安坐回去。
案上那份公文还剩最后两行。
他重新提笔。
门内有人开柜、清点旧册。
钥匙碰在一起,响了几声。
谢执安没有抬头。